第一章：献祭的羔羊
永夜王朝，一个如同巨大阴影般蛰伏于人类文明裂隙之中的吸血鬼国度。这里终年弥漫着化不开的浓雾，它们缠绕着尖耸入云的哥特式城堡、流淌过寂静无人的大理石广场，将一切轮廓都模糊得如同噩梦中的景象。一轮巨大、永不沉落的血月悬于天际，是这里唯一的光源，投下诡谲而奢靡的暗红色调，仿佛整个世界都浸泡在陈年的葡萄酒液中，带着醉人的芬芳与腐朽的气息。
笑红尘和徐天然，便是被他们所属的人类城邦，“进献”给永夜王朝的祭品之一。理由简单而残酷——经过吸血鬼特使的“甄别”，他们二人拥有着远超常人的、极其纯净且生命力旺盛得惊人的血液，那气息对于高阶血族而言，如同沙漠中的甘泉。加之，他们一人拥有罕见的异色瞳眸与精致容颜，另一人则有着紫黑色的深沉发色与俊美无俦的相貌，以及那份即便沦为阶下囚也难以完全磨灭的矜贵气度，都让他们成为了“上等贡品”的最佳人选。
冰冷的玄铁镣铐锁着他们的手腕，寒气刺骨。他们被一群沉默得如同傀儡、面色苍白毫无表情的血仆引领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巨大、阴森且冗长的回廊。墙壁上悬挂着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帷幔，那红色深得近乎发黑，上面用冰冷的银线绣着繁复扭曲的荆棘与振翅蝙蝠的图腾，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归属与禁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陈旧血液的铁锈味、古老灰尘的沉闷感，以及某种冷冽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幽暗花香，混合成一种令人不安的馥郁。
笑红尘的异色瞳一绿一蓝，警惕而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奢华与阴森中找出任何一丝可供利用的破绽。他下颌绷紧，尽管内心已被巨大的恐惧和沦为祭品的屈辱填满，但骨子里的骄傲让他强撑着，不肯流露出半分怯懦，脊背挺得笔直。徐天然走在他身侧，他并没有残疾，步伐沉稳，然而那双深邃的紫眸却比这永夜王朝的深渊更加难以窥测，如同两口冰封万载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其下是汹涌的暗流，翻涌着冰冷的愤怒与极致的隐忍。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等待他们的命运——成为某位强大吸血鬼贵族的私有血畜，如同被圈养的牲畜，在日复一日的放血中逐渐虚弱，直至被吸干最后一滴生命精华，然后像垃圾般被丢弃。
最终，他们被带入一个异常宽敞却无比空旷、冷清得令人心慌的大厅。大厅的穹顶高得几乎望不见头，隐没在昏暗的血色光影中，唯有中央悬浮着一盏巨大无比、由无数剔透水晶骷髅头拼接而成的吊灯，每一颗骷髅的眼窝中都跳动着幽蓝色的冷焰，散发出足以冻结血液的光芒。地面光滑如黑色的镜面，清晰地倒映着上方那诡谲的吊灯和他们二人苍白的面容，更添几分虚幻与冰冷。
大厅的尽头，是数级冰冷的黑色台阶，之上安置着一张巨大的、仿佛由整块暗夜精髓雕琢而成的黑曜石王座。王座上，慵懒地倚着一个人影。
那便是永夜王朝的主宰，吸血鬼们至高无上的公爵——雨浩。
他身着一袭看似简洁却剪裁极尽完美的黑色丝绒长袍，衣料如同吸附了所有光线，唯有领口和袖口处用极细的银线绣着难以察觉的冰晶纹路。银蓝色的长发如同月下寒泉流淌出的瀑布，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几缕发丝滑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的脸颊旁。他的面容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生死概念的、冰冷到极致的完美，每一处线条都仿佛由最苛刻的神祇精心雕琢而成，组合在一起却散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与疏离。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正半阖着，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如同冰霜凝结，投下淡淡的阴影，完美地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淡漠与……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承载了无尽时光的亘古疲惫。
他甚至没有抬眼看向新来的“贡品”，仿佛那只是两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只是微微抬了抬一只苍白修长、指节分明如玉石雕刻的手，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
一旁如同雕像般侍立的老管家，一位面容古板严肃、气息却深沉如海的老派吸血鬼，立刻躬身，姿态恭敬无比。然后他转向笑红尘和徐天然，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念诵早已设定好的程序：“从今日起，你们的存在归属于公爵大人。谨记你们的本分——提供血液，保持绝对安静。未经传唤，不得踏入主堡上层区域。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那骤然降低的温度和空气中一闪而逝的血腥威压，已然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胁。
笑红尘和徐天然的心彻底沉入了冰海之底。果然如此。他们就像两件被标注了归属权的物品，被随意地接收、安置，甚至不值得那位至高无上的主人投来一丝审视的目光。
他们被血仆带离了这座冰冷空旷得令人窒息的主厅，安置在主堡下层一间还算整洁、却同样冰冷的石室里。房间里有简单的床铺、桌椅，甚至还有一个摆满了古老书籍的小书架。这与他们想象中阴暗潮湿、蟑螂横行的地牢截然不同，但这种近乎“体面”的优待，反而更令人心生不安，仿佛暴风雨前虚假的平静。
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高度紧张和未知的恐惧中一天天流逝。然而，预想中每日被粗鲁拖去放血、在痛苦与绝望中逐渐虚弱直至死亡的场景，却并未发生。
除了每日有固定的、面无表情的血仆送来足以维持人类生存的、谈不上美味但营养足够的食物和水之外，他们几乎被彻底遗忘了。仿佛那位高高在上的公爵大人，日理万机（或者只是单纯地漠不关心），完全想不起自己的“财产”里还有这么两个特殊的“血包”。
这种被遗忘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直到一个月后某个万籁俱寂的深夜。
笑红尘正陷入一种极不踏实的浅眠，作为拥有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让他猛地被一种极其细微、几乎不存在的声响惊醒。他瞬间睁开眼，异色瞳在黑暗中收缩，看到房间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霍雨浩就站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丝绒长袍，银蓝色的长发在门外廊道透进的微弱血月光线下，流淌着一种冰冷而虚幻的光泽。他似乎比上次在大厅惊鸿一瞥时更加苍白了一些，周身那股令人无法接近的绝对冰冷与淡漠气息也似乎减弱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着的、仿佛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命源泉的干渴。
他没有看惊醒的笑红尘，也没有看同样瞬间睁开警惕双眸的徐天然，他的目光径直越过他们，落在了房间角落一个小柜子上放置的、专门用于盛放血液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银制器皿上。
然后，他走了进来。动作轻得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幽魂，落地无声。
他甚至刻意避开了靠近他们的床铺，直接走向那个银碗。然后，不知从何处，他拿出了一柄同样银质、造型古朴、刃尖镶嵌着一颗深邃蓝宝石的精致小刀。
“失礼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如同大提琴最低音的弦颤，却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微哑，以及一种不容错辨的、生理性的干渴。
他走向离门口稍近的笑红尘床边，用眼神示意他伸出手臂。
笑红尘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极致的恐惧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被那苍白脆弱感击中的奇异情绪交织着。他僵硬地伸出手，挽起袖子，露出腕部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冰凉的、仿佛没有温度的指尖极轻地划过他的手腕，带来一阵触电般的战栗。那柄蓝宝石小刀精准地落下，划破皮肤，鲜红的、温热的血液立刻涌出，流入下方承接的银碗中，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霍雨浩的动作优雅至极，没有一丝多余的触碰，甚至刻意回避了与笑红尘有任何眼神的交汇。他取的血量并不多，恰好装满那个不算大的银碗，似乎经过精确计算，刚好能满足某种最低需求。
然后，他转向徐天然。
徐天然沉默地伸出手臂，紫黑色的发丝垂落额前，遮住了部分眼神。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精准与绝对的疏离。霍雨浩甚至没有多看那流淌的鲜血一眼，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却令人厌倦的任务。
取完两人的血，霍雨浩端着那盛满了暗红色液体的银碗，看着碗中那荡漾的、在昏暗光线下散发出诱人生命气息的液体，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但那波动很快被更深的疲惫与一种不易察觉的抗拒压下。他端起碗，却没有立刻饮用，而是微微转向两人，颔首。
“多谢。”
说完这两个平淡无奇、甚至显得有些古怪‘来自一位吸血鬼公爵对他的血畜道谢？’的字，他端着那碗血，转身离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房间里弥漫开的、一丝极淡的冷冽幽香，以及两个惊魂未定、面面相觑、心中充满巨大疑问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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