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渐歇，伶人们敛衽行礼后退下，殿外的月光已铺得满阶皆是。皇后执起玉杯，笑意温婉：“今日佳节，月色正好，不如请公主为大家抚琴一曲？”

福康公主闻言起身，敛衽应道：“儿臣遵娘娘吩咐。”宫人早已会意，不多时便捧来一张七弦琴，琴身是温润的桐木色，琴弦在灯火下泛着细密的光。她在琴前坐定，指尖轻搭弦上，先试了几个音，清越的琴音便如泉水般漫过殿内的喧嚣。

随即，《广寒游》的曲调缓缓流出。初时低回婉转，似嫦娥在月宫独倚桂树，满是清寂；转而节奏渐快，又似玉兔捣药、金蟾跳跃，添了几分灵动；末了余音袅袅，恰如月光洒落，温柔绵长。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连皇帝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她拨弦的指尖，神色柔和。

一曲终了，福康公主起身谢礼，殿内随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与赞声。皇帝抚掌笑道：“朕的徽柔，琴艺越发精进了。”他口中唤着公主的乳名，语气里的疼爱毫不掩饰，又对宫人吩咐，“赏公主南海进贡的珍珠手串。”

“谢爹爹。”福康公主屈膝谢恩，接过赏赐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殿外，那轮圆月已升至中天，将紫宸殿的琉璃瓦照得如同覆了层碎银。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琴身，方才弹奏时的专注褪去，眼底又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如兰望着她的模样，再看殿内觥筹交错、笑语盈盈的景象，忽然觉得这紫宸殿里的热闹，竟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每个人的心上。风又起，桂香顺着殿门的缝隙钻进来，与琴音的余韵缠在一起，漫过明黄的锦缎长桌，漫过众人的华服珠钗，最终消散在深宫的月色里。

宫人适时上前撤去琴案，换上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茶香与桂香在殿内交织得愈发缠绵。皇帝呷了口茶，目光扫过殿中，忽然对身旁的大臣笑道：“今岁秋粮丰收，百姓安乐，此乃君臣同心之效。诸位不妨趁此月色，赋诗助兴？”

话音刚落，便有文臣起身应和，拱手吟出早已备好的中秋诗，字句间皆是歌功颂德之语。皇帝听得开怀，连连颔首，命宫人记下佳作。一旁的福康公主却没再看那些献诗的大臣，只端着茶盏，用茶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目光落在盏中倒映的宫灯影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后似是察觉了她的失神，轻声问道：“徽柔，怎么不多吃些？方才御膳房还说，给你留了你爱喝的杏仁酪。”

福康公主回过神，勉强牵了牵嘴角：“谢娘娘，儿臣不饿。”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几声雁鸣，她猛地抬眼望去，只见雁群排着人字，正从紫宸殿的琉璃瓦上空掠过，翅膀沾着月光，转瞬便消失在宫墙尽头。

皇帝也听到了雁声，随口道：“鸿雁南飞，倒应了这秋日景致。”说着又转向福康公主，“过几日重阳，朕带你去琼林苑登高，如何？”

“全凭爹爹安排。”福康公主垂眸应着，指尖却攥紧了腰间的玉佩，玉佩上雕刻的“平安”二字，被她摩挲得温热。

如兰坐在靠后的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见福康公主面前的枣泥月饼始终未动，只那杯龙井已凉透，便知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心里藏着与这宫宴热闹无关的心事。此时乐声又起，比先前添了几分寂寥，殿外的月光越发明亮，将紫宸殿的飞檐翘角映得清晰，檐下的铜铃被风拂动，声响细碎，倒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铜铃声里，皇后忽然拍了拍手，殿侧的帷幔被轻轻拉开，几位宫人捧着描金食盒鱼贯而入，掀开盒盖时，蒸腾的热气混着甜香瞬间漫开——原是御膳房新蒸的蟹粉酥与莲蓉酥，每一块都印着精致的月兔纹样，雪白的酥皮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这是特意给徽柔留的，刚出锅的，趁热吃。”皇后示意宫女递到福康公主面前，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温和。

福康公主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娘娘，儿臣实在没胃口。”她话音刚落，殿外忽然刮起一阵急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桂花瓣飘进殿内，恰好落在她面前的空碟里。

皇帝见状，眉头微蹙，却也未多责问，只对身旁的内侍低语几句。不多时，内侍捧着一件素色披风进来，皇帝亲手接过，起身走到福康公主身边，将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夜里风凉，别冻着。若是乏了，便先回府歇息吧。”

“谢爹爹。”福康公主起身行礼，披风的绒毛蹭过脸颊，她却似未察觉，只拢了拢衣襟，转身向殿外走去。环佩叮当声渐渐远了，她的身影在月光里越拉越长，最终消失在紫宸殿的朱漆门后。

殿内的喧闹并未因她的离去而消减，文臣仍在赋诗，武将正举杯豪饮，丝竹声又变得欢快起来。如兰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忽然想起方才福康公主望着雁群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是连满殿珍馐与帝王宠爱都填不满的空落。

夜色渐深，月至中天，紫宸殿的灯火依旧辉煌，将宫墙照得如同白昼。如兰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舌尖尝到的不仅是茶的苦涩，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深宫的寂寥。檐下的铜铃还在响，风里的桂香也未散，可那热闹的宫宴，终究像是一场盛大的幻影，掩不住月光下无声的叹息。

宫宴的喧嚣终于随着更漏的推进淡了几分。文臣的诗赋唱和渐歇，武将的豪饮也添了些醉意，连那绕梁的丝竹声，都慢得像要融进月色里。皇后起身向皇帝欠身道：“时辰不早了，后宫诸人也该安置，免得扰了陛下清净。”皇帝颔首应允，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如兰随着人流走出紫宸殿，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桂香与夜露的清凉，瞬间驱散了殿内的燥热。抬头望去，圆月悬在墨蓝的天幕上，清辉洒满宫墙，将朱红的宫阙、青灰的瓦檐都镀上一层柔光，连御道旁的铜缸，都映着一轮完整的月影。

行至转角，忽闻前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低低的啜泣。如兰下意识停住脚步，借着廊下宫灯的微光望去，只见福康公主的贴身宫女正立在汉白玉栏杆旁，用绢帕拭着泪，而不远处的海棠树下，福康公主独自伫立着，素色披风在风里轻轻翻飞。

她没有回头，只仰望着月亮，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先前在殿中的端庄沉静，此刻都化作了难掩的委屈与怅惘。“那雁儿能南飞，我却……”她轻声呢喃，后半句话被风吹散，只剩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宫女连忙上前，低声劝慰：“公主，天凉了，咱们回宫吧，陛下若是知晓您在这儿吹风，又要担心了。”福康公主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轮圆月上，似要从里面望穿什么。

如兰悄悄退开，不敢惊扰。她沿着长廊往回走，脚下的金砖映着宫灯的影子，一步一晃。紫宸殿的灯火还在身后亮着，隐约传来最后几声丝竹，可她耳边回响的，却是福康公主那句未完的叹息。

夜风卷着桂花瓣落在肩头，如兰抬手拂去，忽然明白这深宫最不缺的是热闹与荣宠，最难得的，却是像那南飞雁儿一般的自由。月光漫过重重宫墙，将她的影子与宫阙的影子叠在一起，终究是分不清，哪一个更寂寥些。

第10章知否如兰月满紫宸，心空半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