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下来的第二日清晨,盛府的早膳刚摆上正厅的酸枝木圆桌,院外就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的车马声——不是街坊商户的骡车轱辘响,是黑漆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咯吱”声,混着车夫清亮的吆喝:“宫里差事,盛府接旨——”
这话让满桌人都顿了筷子。如兰正捧着碗小米粥,嘴里还嚼着半块裹着豆沙的蒸糕,米粒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王若弗手里的玉筷“当啷”掉在描金漆盘里,粥水溅了宝蓝色褙子的衣襟;盛紘更是直接起身,连官帽都没来得及扶正,就往门口迎——刚得了县主封号,宫里又来动静,谁都猜不透是福是祸。
门帘掀开,先走进来的是个熟面孔——前日传旨的内侍,手里依旧捧着个烫金小牌,身后跟着两位妇人。左边那位约莫四十岁,穿着深褐色暗纹比甲,鬓边簪着支素银簪,手里攥着本线装的《论语》,镜片后的眼睛透着温文气;右边那位看着更年长些,一身墨色比甲,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厅内时,先落在如兰没捋平的裙摆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盛大人,盛县主。”内侍笑着上前,把烫金小牌递到盛紘面前,“这两位是苗贵妃娘娘特意挑选的嬷嬷。周嬷嬷曾在尚文局当差三十年,前朝太傅的夫人都请她教过诗书;吴嬷嬷是尚仪局的老人,宫里哪位娘娘的礼仪不是她手把手教的?贵妃娘娘口喻。贵妃娘娘说,县主日后要常陪福康公主,诗书能养性,礼仪能立身,这两位嬷嬷在,才能让县主在外头撑住体面。
如兰咽下嘴里的蒸糕,刚要起身,吴嬷嬷已经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她的坐姿上:“县主,起身时需先拢裙摆,再扶膝站起,不可慌慌张张。”如兰愣了愣,只好按着她说的样子,慢慢拢好石榴红的裙摆,才屈膝行礼:“有劳两位嬷嬷。”
王若弗忙让丫鬟搬来两把太师椅,又命人去东跨院收拾厢房:“两位嬷嬷一路辛苦,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小五年纪小,不懂事,往后还请多担待。”周嬷嬷接过茶盏,指尖只碰了碰杯沿,温声道:“夫人放心,奴婢会按贵妃娘娘的吩咐,好好教县主。”吴嬷嬷却没接茶,只看着如兰的发髻:“县主这发髻松了,入宫时若是这般模样,会被人说盛家不懂规矩。奴婢这就教人给县主重新梳。”
早膳后,如兰被请进了书房。周嬷嬷先将《女诫》摊在桌上,用银簪指着字句,一句一句讲解:“‘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不是说女子不能有才,是说才需藏于德,不可外露张扬,县主日后在公主面前,切不可抢了公主的风头。”如兰坐在椅子上,刚想换个姿势,吴嬷嬷就走了过来,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脊背:“县主,坐需腰背挺直,双肩放松,手要放在膝上,不可随意搭在扶手上——这是官家小姐的本分,也是入宫后的规矩。
一上午下来,如兰只觉得浑身都僵了。周嬷嬷讲《诗经》时,她得跟着念,字音稍有不准,就要重新读十遍;吴嬷嬷教她行礼,从屈膝的角度到抬手的高度,都有定数,稍微错一点,就要反复练习,直到吴嬷嬷点头为止。
傍晚时分,王大娘孑提着食盒来看她,刚进书房就见如兰对着铜镜,反复练习“福身礼”,额角的汗把鬓发都浸湿了。“如儿,歇会儿吧。”王若弗把食盒放在桌上,端出一碗冰糖雪梨,“我特意让厨房炖的,放了些川贝,能润润嗓子。”
如兰接过碗,小口喝着,叹了口气:“母亲你是没瞧见吴嬷嬷有多严,我刚才行礼时,裙摆多晃了一下,就被她说了半天。”王若弗帮她擦了擦汗,轻声道:“吴嬷嬷也是为你好。宫里规矩多,你现在练熟了,日后入宫才不会出错。”
正说着,吴嬷嬷拿着一件月白襦裙走进来,裙子上绣着淡淡的兰花纹,领口缀着两颗小珍珠:王大娘子安好“县主,明日周嬷嬷要教《楚辞》,穿这件素净些的衣裳,显得端庄。奴婢已经让人浆洗过了,尺寸正好。”如兰接过裙子,摸了摸上面细腻的绣线,点了点头:“知道了,嬷嬷。”
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烛火摇曳,把如兰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周嬷嬷走后,吴嬷嬷又拿着一本礼仪册子进来,逐页给她讲入宫后的忌讳——何时该低头,何时该开口,连跟公主说话时的距离都得拿捏妥当。如兰坐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县主,”吴嬷嬷合上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明日卯时就得起身练仪态,寅时三刻奴婢会来叫你,可不能迟了。”如兰点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知道了,嬷嬷。”
待吴嬷嬷离开,如兰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刚歇了没一会儿,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王若弗提着个食盒走进来。“小五,累坏了吧?”王若弗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还卧着两个荷包蛋,“娘让厨房给你炖的,快趁热吃。”
如兰端过莲子羹,用勺子轻轻搅着,没说话。王若弗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叹了口气:“娘知道这嬷嬷教得严,可你也得忍着——这是苗贵妃派来的人,若是学不好,不仅你没脸面,咱们盛家在京里也抬不起头。”
“我知道。”如兰喝了口莲子羹,甜丝丝的汤水滑进喉咙,却没怎么尝出味道,“今日周嬷嬷教《论语》,我念错了三个字,被她罚着读了二十遍;吴嬷嬷教行礼,我膝盖弯得深了些,又练了半个时辰。”
王若弗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见她袖口都被汗浸湿了,心里难免有些心疼,却还是硬着心肠说:“严点好,严点才能记得牢。你看京里那些有封号的小姐,哪个不是从小就被嬷嬷管着?往后你入宫陪公主,若是连基本的礼仪都做不好,旁人该怎么议论咱们盛家?”
如兰没反驳,只默默把碗里的荷包蛋吃了。王若弗又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绣着兰草的帕子,递给她:“这是娘给你绣的,往后带在身上,擦汗也方便些。明日穿那件月白襦裙,娘让人在领口加了层薄棉,免得你练礼仪时冻着。”
如兰接过帕子,攥在手里,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心里暖了暖。“谢谢娘。”她轻声说。
王若弗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跟娘还客气什么?快些吃完歇息吧,明日还得早起呢。”说着,便收拾好食盒,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叮嘱:“夜里盖好被子,别踢了,要是着凉了,明日可没法上课。”
如兰点点头,看着王若弗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把碗放在桌上。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见院外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想起白日里吴嬷嬷严厉的眼神,还有周嬷嬷手里那本厚厚的《论语》,她轻轻叹了口气——往后这样的日子,怕是还长着呢。
第二日寅时三刻,吴嬷嬷准时来叫门。如兰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任由丫鬟替她梳洗。穿衣服时,她摸到领口的薄棉,想起王若弗昨晚的叮嘱,心里又安定了些。
到了院子里,吴嬷嬷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杆。“县主,今日先练站姿。”吴嬷嬷说着,把木杆放在她的肩头,“双肩放松,腰背挺直,木杆不能掉下来,坚持一个时辰。”
如兰咬着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刚开始还好,可过了半个时辰,就觉得肩膀又酸又麻,腿也开始发颤。她偷偷抬眼,见吴嬷嬷正盯着她,眼神锐利,只好又把腰挺得更直些。
卯时过半,周嬷嬷也来了,手里捧着卷线装的《楚辞》,站在一旁轻声讲解:“‘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一句是屈子的心声,县主得细细品——往后若是公主论起先贤志向,你能说上两句,才算不负今日所学。”
如兰一边听着,一边努力维持着站姿,木杆在肩头上微微发烫。她盯着周嬷嬷手里《楚辞》封面上的字迹,心里默默念着那句“上下而求索”,只盼着这一个时辰能快点过去,好坐下好好听嬷嬷讲里面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