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京城盛府的三天后,辰时的日头刚爬过东墙,把院角那丛翠竹晒得透亮,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寻常车马的轱辘声,是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响,混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隔着半条巷都听得分明:“宫里来人!传官家旨意!盛府众人接旨——”这声喊像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盛府上下瞬间乱了套。正在给老太太捶腿的丫鬟手一轻,差点敲错了地方;账房先生捧着的账本滑到肘弯,慌忙用手按住;盛紘刚在书房铺开一张新宣纸,握着的狼毫笔“啪”地掉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大团黑渍,他却顾不上心疼,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官袍就往外跑,连腰带都系得歪歪斜斜。
王若弗正在内院教如兰认京中世家的名帖,听见动静,手里的帖子“哗啦”散了一地。她一把抓住如兰的手腕,指尖都在发颤:“我的儿!怎会突然有圣旨?莫不是……莫不是前几日你出门惹了什么事?如兰,你昨日去相国寺没惹事吧?”如兰攥着绣绷也慌了,摇头时鬓边的素银簪都晃了晃:“就陪您去上香,没跟人争执啊……”
不多时,前院香案已摆好,檀香裹着初秋的风散开。几个身着宝蓝色宫服的内侍走进来,为首的老太监捧着卷明黄圣旨,绢帛边缘的龙纹在晨光里亮得晃眼。他扫过跪满一地的盛家人,目光落在如兰身上,语气软了几分:“盛家五姑娘如兰,上前接旨。”
满院人都惊得吸气——旨意竟不是给盛紘的?如兰跪定在香案前,鼻尖萦绕着檀香的清苦,连指尖都在轻轻发颤。老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高敞的正厅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盛氏如兰,昨日随母眷游大相国寺,恰遇公主礼佛。公主行至千手观音殿外,为阶前青苔滑绊,足履将倾之际,如兰急趋上前,以手轻扶公主臂弯,力稳其身;又见公主石榴红宫裙沾了泥点,遂取随身素色绢帕,躬身为公主擦拭裙摆,动作轻缓无半分毛躁;及公主问及姓名,如兰对答时目光澄澈,只说‘盛府小女’,未提半句攀附之语。公主回宫后,向朕赞其‘品性纯良,不慕虚荣’,朕闻之亦喜。特封盛氏如兰为‘安和县主’,赐食邑二百户,月俸银八十两,许其逢上元、中秋等节入宫,陪公主闲话解闷。另赏赤金五十两、苏绣海棠纹衣裙两套、嵌南珠银镯一对,赐盛府宫制云锦十匹、御窑白瓷茶具一套。着盛紘好生教引,勿负朕与公主所望。钦此。”
“臣女盛如兰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如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脑子还有些发懵——昨日在相国寺,没有遇到公主呀!(官家不是因为大相寺的事而是因为前段时间公主私自跑出去,还跑到扬州那么远的地方,差点遭人追杀是如兰的机智救了公主。而公主回宫后,官家早就从公主的婢女口中知道了所有的情况。而这封信主的旨意算是官家给如兰的谢礼和赏赐)
“臣女盛如兰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如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脑子还有些发懵——昨日在相国寺,没遇见公主呀!
老太监收了圣旨,走到如兰面前,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县主娘娘,昨日公主还跟奴婢说呢,您递帕子的时候,眼都没往她头上那支嵌红宝石的金步摇多瞧一眼,只盯着裙摆的泥点,这般实在性子,在京中姑娘里可是少见。官家特意交代,往后您入宫,不必拘着太多规矩,公主就爱跟您这样不掺虚情的人说话。”
盛紘悬着的心彻底落下,忙亲手给老太监递上裹着厚绢的红包,脸上堆着笑:“有劳公公跑这一趟,回头小五入宫谢恩,还要烦请公公多指点。”老太监捏了捏红包的厚度,眉开眼笑地应了,又对着如兰客气两句“县主娘娘往后出入宫廷,可得多留心分寸”,才带着宫人捧着赏赐离开。
前厅的人刚散,老太太就由嬷嬷扶着往内院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眼底没半分方才对着如兰的温和。如兰手里攥着那卷明黄圣旨,随意搭在臂弯里,见老太太径直朝六姑娘明兰招手:“明丫头,过来扶祖母。”她也不失落,反倒松了口气——本就怕老太太念叨“县主该有的样子”,这般淡漠,倒省了许多拘束。
明兰快步上前,轻轻搀住老太太的胳膊,声音软和:“祖母,方才外面人多声杂,您走得急,身子可累着了?”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藏着真切的暖意:“有你在旁边跟着,祖母稳当得很。倒是你,方才在屏风后没被那阵仗吓着吧?”这话落,如兰正低头摆弄腰间的玉扣,闻言只抬了抬眼,随即又低下头去——她早习惯了祖母偏疼六妹妹,这会儿听着,竟跟听家常话似的,没半分不自在。
进了寿安堂,丫鬟奉上热茶,老太太呷了一口,目光便落在盛紘身上,话里带着算计:“小五这县主封号,看着是体面,实则是个烫手山芋。往后少不得要入宫陪公主,京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性子太直,说话没个遮拦,若是在宫里说错一句话、行差一步路,连累的可是整个盛家。”盛紘忙点头:“母亲说得是,我这就去请个懂宫规的嬷嬷来,好好教她宫里的忌讳,断不能让她出岔子。”
老太太没再提让谁帮衬如兰,只转头对着明兰,语气缓和了些:“你年纪还小,往后在家多跟着管事嬷嬷学些管家的门道,也学着看顾哥姐,把家里的事理顺了,也是你的本分。”明兰温顺应下:“孙女晓得了,定好好学。”
如兰靠在窗边,伸手摘了片窗台上的兰花瓣,漫不经心地开口:“父亲、祖母放心,我晓得分寸,到了宫里不会乱说话的。”她话说得轻,没带半分赌气的意思,倒像是真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老太太瞥了她一眼,见她眉眼间全是不在意,也懒得再多说,只淡淡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盛紘还在跟老太太商量着给如兰添用度、挑嬷嬷的事,如兰听了两句,见没自己什么事,便悄悄退了出去。院外的阳光正好,她伸了个懒腰,把那卷圣旨随手交给身后的丫鬟:“收起来吧,摆在书房里。别弄丢了就行。”说着,便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比起这些虚头巴脑的恩典,她倒更想看看前几日刚种下的那几株菊花,是不是冒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