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沫踩着祭坛上冰凉的黑石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中央。风裹着雾卷过脚踝,像无数双冰冷的手在拉扯,她摊开掌心,那枚刻着乌鸦的青铜徽章正发烫,烫得像要钻进皮肤里——背面“沫”字的刻痕里,似乎还残留着妈妈当年的温度。
陆妤珂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牛仔外套的袖子被荆棘划开了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她手里的折叠刀“咔嗒”一声弹开,银灰色的刀刃在雾里闪着冷光,手臂绷得笔直,目光像鹰隼般扫过祭坛四周的雾霭,连一丝晃动的影子都不肯放过。“星沫,你要想清楚,”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尾音甚至有些发紧,“献祭徽章,不是丢一件东西,是把你的执念给‘渊’,你可能……永远困在这雾里,连魂都出不去。”
江星沫摇摇头,指尖抚过祭坛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沈清然的名字刻在第三排,笔画里嵌着点青苔;妈妈的名字在最角落,“江岚”两个字被岁月磨得浅了些,却依旧清晰。她想起沈安冉最后敲她房门时,声音里的慌张:“星沫,我好像看到姐姐了,她在雾里哭”;想起陆妤珂为她挡下那个疯男人时,手臂上瞬间绽开的血花;想起辞玖月手腕上的黑珠链,每颗珠子都装着一个等待的灵魂。“我必须这么做,”她把徽章按在“渊核”上,冰凉的黑石与发烫的青铜相触,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不然,会有更多人像她们一样,被困在这岛上。”
徽章刚贴住“渊核”,就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像正午的太阳直接砸在眼前。江星沫下意识闭紧眼睛,再睁开时,只见“渊核”表面的乌鸦纹路开始扭曲,黑色的石身裂开一道道细缝,缝里渗出暗红色的黏液,像凝固的血。周围的地面突然剧烈摇晃,黑石台阶“咔嚓”一声裂成两半,雾里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吼——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兽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哭、在喊,混在一起,钻进耳朵里,疼得人头皮发麻。
“小心!”陆妤珂猛地扑过来,用后背护住江星沫。她的牛仔外套还带着户外的寒气,后背的温度却烫得惊人。江星沫刚要说话,就见一道黑色的影子从雾里冲出来——那影子没有形状,像一团流动的墨,顶端却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甲又尖又长,直抓江星沫的喉咙。
“躲开!”辞玖月的声音从祭坛另一侧传来。江星沫只觉一道银光闪过,辞玖月手里的徽章已经砸了出去,青铜徽章像一颗子弹,正中那团黑影的“手”。黑影发出一声尖啸,像指甲刮过玻璃,瞬间缩回雾里,只在空气里留下一股腥甜的气味,像血混着海水的味道。
可“渊核”的晃动越来越凶,祭坛顶端的黑石开始往下掉,有的砸在地上碎成粉末,有的滚到台阶边,发出沉闷的响声。江星沫刚要伸手去扶陆妤珂,就见陆妤珂突然脸色一变,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头顶——一块半人高的黑石正从顶端坠落,棱角锋利,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砸她的后背。
“星沫!”陆妤珂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短促而嘶哑。她猛地推了江星沫一把,江星沫踉跄着摔在台阶下,膝盖磕在黑石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可她顾不上疼,回头时,正看见那块黑石重重砸在陆妤珂的后背上。
“噗——”陆妤珂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红色的血雾溅在黑石上,像开了一朵惨烈的花。她手里的折叠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刀刃插进石缝里,还在微微颤抖。江星沫连滚带爬冲过去,抱住她的身体——陆妤珂的后背已经塌了下去,牛仔外套被石头砸得粉碎,露出的皮肤青紫一片,甚至能摸到骨头碎裂的凹陷。
“妤珂!妤珂你怎么样?”江星沫的眼泪砸在陆妤珂的脸上,她想擦,却发现陆妤珂的眼睛已经开始发直。陆妤珂张了张嘴,嘴角又溢出一口血,她抬起手,指尖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碰到江星沫的脸颊,冰凉的指尖带着血痕,擦过她的眼角。“我没事……”她的声音轻得像呼吸,每说一个字,都要咳一下,“你快……毁掉‘渊核’。”
她的手慢慢滑下去,落在江星沫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慰。“替我……好好活下去,”她看着江星沫,嘴角突然牵起一抹笑,像她们初遇时那样,带着点桀骜,却又无比温柔,“告诉外面的人,临渊岛的雾……该散了。”话音刚落,她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嘴角的笑却还停留在脸上。
江星沫把脸埋在陆妤珂的颈窝,她的颈间还带着折叠刀的金属味,还有一点淡淡的野菊香——那是她昨天在山路上摘的,别在衣领上,说“闻着香,能提精神”。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陆妤珂的衣服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她擦干眼泪,捡起陆妤珂掉在地上的折叠刀,刀柄还带着陆妤珂的体温,刀刃上沾着一点陆妤珂的血。
“我会的,”她握着刀,一步步走向“渊核”,刀刃对准“渊核”最宽的那条裂缝,“我会带着你的份,好好活下去。”她用力把刀刺了进去,折叠刀的刀刃瞬间没入“渊核”,暗红色的黏液顺着刀身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渊核”发出一声巨响,像山崩一样,整个石身裂成了两半。就在这时,辞玖月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那枚刻着“玖”字的徽章——是她妈妈的。“我和你一起献祭,”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妈妈等了我十年,我该去找她了。”她把徽章放在“渊核”的裂缝里,徽章刚放进去,就和“渊核”一起,爆发出一阵比之前更亮的光。
雾开始慢慢散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开的幕布,一点点露出后面的天空。太阳从雾里钻了出来,金色的光洒在祭坛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气。江星沫眯起眼睛,转头看向辞玖月——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透明,黑色的长裙像被阳光晒化的墨,一点点消失在空气里。
“星沫,”辞玖月看着她,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发簪上的黑珠闪了闪,像在告别,“我找到我妈妈了,她在等我……替我看看,外面的太阳,是不是和岛上的一样亮。”说完,她的身体化作一道银色的光,顺着阳光的方向,飘向了天空,只留下那支银质发簪,掉在黑石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江星沫站在祭坛上,手里握着那支发簪,看着远处慢慢变得清澈的海面。陆妤珂躺在她身边,身体已经凉了;辞玖月化作的光,已经消失在天际;沈安冉的徽章还在她的口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太阳照在她的身上,温暖而明亮,可她的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样,空得发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临渊岛的雾散了,可她生命里的那三场大雾,永远留在了这里——一场是沈安冉的白裙,一场是陆妤珂的折叠刀,一场是辞玖月的黑珠链。而她,要带着这三场雾,带着她们的希望,好好活下去,直到把她们的故事,说给每一个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