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娃回到恒岳宗山门时,正值深秋。
护山大阵的光幕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暖光,山道上落叶堆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破裂声。守门弟子换了新面孔,见他腰牌上“外事堂·虎娃”几个字,只是懒懒挥手放行,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
虎娃低着头,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自己的洞府走。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少年时是跟在叶辰身后,看那道挺拔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后来是自己独行,怀里揣着新得的功法玉简,想着“等大哥哥回来,定要让他瞧瞧我的进步”;再后来……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洞府前的石阶生满青苔,门上的防护阵法早已因灵力耗尽而失效。他推门进去,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简单收拾过后,虎娃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开始运转周天。真阳境三重的修为在体内流转,真气浑厚绵长,比百年前强了不知多少倍——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虎娃用袖子一遍遍擦拭着断木,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婴孩的脸。擦着擦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洞府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子时三刻,月隐星稀。
虎娃换上一身夜行衣,身形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朝主峰掠去。百年间,他接取的“外出任务”有七成是暗杀、刺探、窃密——这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反倒将他一身潜行刺杀的本事磨炼到了极致。
主峰之巅,掌教洞府灯火通明。
两名身着金纹道袍的弟子守在洞府入口,修为皆在真阳境五重以上。他们腰佩玉牌,气息沉稳绵长,显然是尹志平精心培养的心腹。
虎娃屏息凝神,从阴影中观察了半炷香时间。
左侧弟子每过三十息会不自觉地摸一下剑柄——这是长期保持警惕形成的肌肉记忆;右侧弟子则会在换岗前悄悄打个哈欠——今夜是他值守的第三日,精神已到极限。
机会来了。
就在右侧弟子张嘴打哈欠的瞬间,虎娃动了。
他没有用遁术,没有用身法,只是将身体彻底融入夜风,像一片被吹落的树叶,轻飘飘地从两人之间的空隙“滑”了过去。这是他从一部残破古籍中学来的“化风术”,讲究的是“身与风同,意与气合”,练到极处,连空冥境大能的神识都难以察觉。
洞府内别有洞天。
穿过前厅,是一条长长的白玉回廊。廊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将整条回廊映照得宛如白昼。回廊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尊石像——不是寻常的瑞兽祥禽,而是形态各异的龙。
有的张牙舞爪,有的盘踞蛰伏,有的仰天长啸。每一尊石像的眼窝深处,都有一点幽蓝的微光在缓缓流转,仿佛沉睡的龙魂。
虎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石像并非装饰,而是一座极为高明的“九龙锁魂阵”。此阵以龙魂为基,以地脉为引,一旦触发,九条龙魂便会同时苏醒,将闯入者神魂生生抽离,炼化为阵法的养料。
尹志平……竟将掌教洞府布置成了这等凶险之地。
虎娃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玉简通体漆黑,表面有细密的银色纹路,正是他十年前在一次暗杀任务中,从某个古老世家的宝库中“顺”来的“破阵简”。
此简可暂时蒙蔽阵法感知,但只有三息时间。
一、二、三——
虎娃身形如电,在第三息结束前的刹那,险之又险地穿过回廊,踏入洞府深处。
掌教大殿比想象中更为空旷。
十二根盘龙金柱撑起数十丈高的穹顶,地面铺着整块的寒玉,光可鉴人。大殿尽头,一张巨大的紫金座椅悬于半空,座椅下方是缓缓旋转的阴阳鱼图案。
尹志平就仰躺在那张座椅上,鼾声如雷。
他穿着宽松的明黄道袍,衣襟散开,露出精壮的胸膛。一头黑发随意披散,有几缕垂落在脸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张曾经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在沉睡中竟显出一种诡异的平和。
可虎娃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他的目光落在尹志平胸口——那里,隐约有一条淡金色的龙形纹身在缓缓游动。每一次游动,都会带动周围的灵气产生细微的涟漪。
那是太虚古龙的龙魂,与宿主深度融合的象征。
“尹志平,”虎娃在心中低语,声音里淬着百年的冰,“我们之间的恩怨,是时候了结了。”
他缓缓抬起右臂。
手臂表面的皮肤开始龟裂,露出下方碧青色的骨质。骨质迅速增生、变形,最终化作一柄长三尺、宽三指、边缘呈锯齿状的狰狞臂刃。刃身上,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每一枚符文都代表着一种“破法”属性——破甲、破灵、破魂、破障……
这是“青冥骨刃”,他以自身一根肋骨为基,融合了七种天地奇金,耗时四十九年才炼成的本命杀器。
今日,是第一饮血。
虎娃一步踏出。
脚下寒玉地面无声碎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闪电,臂刃撕裂空气,带起凄厉的尖啸,直取尹志平咽喉!
“锵——!!!”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大殿。
臂刃斩在了一层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金色光膜上。光膜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将斩击的力量均匀分散、化解。尹志平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你终于来了。”
慵懒的嗓音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尹志平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已非人瞳——眼白化作暗金,瞳孔收缩成一道竖线,深处有星河流转、宇宙生灭的幻象。他只是淡淡一瞥,虎娃便觉周身空间骤然凝固,仿佛坠入了万载玄冰之中。
“本座等你,等了七十七三个月零五天。”尹志平从座椅上坐起,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噼啪的爆响,“从你第一次接取外出任务开始,本座就在等——等你什么时候忍不住,回来送死。”
虎娃心沉到了谷底。
刺杀失败,早在预料之中。但他没想到,尹志平竟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心思,甚至……一直在陪他演戏。
“为什么?”虎娃死死盯着他,声音嘶哑,“以大哥哥的性子,绝不可能主动入魔屠宗。是你设计的,对不对?”
尹志平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甚至笑出了眼泪。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抹了抹眼角,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说:“是,是我设计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叶辰体内有魔气,所以故意抓了他那个小徒弟,故意引他去浩然正气殿,故意在关键时刻给他那一枪……”
“为什么?!”虎娃怒吼,碧青骨刃剧烈震颤。
“为什么?”尹志平歪了歪头,露出思索的表情,“大概是因为……无聊吧。”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分。真阳境巅峰、空冥境一重、三重、五重……当他走到虎娃面前时,周身散发的威压已如渊如狱,将整座大殿的空气都挤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所以我想找点乐子。”尹志平凑到虎娃耳边,轻声说,“比如,毁掉一个天才,看他从云端坠入泥潭,看他被最在乎的人背叛,看他一点点……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你说,这多有意思啊。”
虎娃没有任何犹豫。
在尹志平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轰然炸开——不是自爆,而是将百年苦修积攒的“替死傀儡”一次性全部引爆。十八具与他一模一样的傀儡从爆散的血雾中冲出,朝着十八个不同的方向亡命飞遁。
而他的真身,早已融入阴影,朝洞府外电射而去。
“雕虫小技。”
尹志平嗤笑一声,甚至懒得去追那些傀儡。他只是信手一抓,一柄通体缠绕雷纹的深紫色长弓便浮现在手中。
弓名“惊蛰”,取“春雷惊蛰,万物复苏”之意——只不过,被此弓“惊醒”的,通常是死物。
尹志平搭箭,开弦。
没有瞄准,没有蓄力,只是随意一射。
“咻——!”
雷箭离弦,却没有发出破空声。它像一滴融入水中的墨,悄无声息地没入虚空。下一秒,虎娃真身所在的阴影处,空间猛地扭曲,那支雷箭竟从虚空中直接钻出,直刺其后心!
虎娃汗毛倒竖。
生死关头,他强行扭转身体,以左肩硬接了这一箭。
“噗嗤!”
雷箭贯穿肩胛,带出一蓬血花。箭身上附着的雷霆之力瞬间爆发,化作无数细密的电蛇在他经脉中乱窜。虎娃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但逃遁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不能停。
一停,就是死。
他冲出掌教洞府,化作一道流光朝山门外激射。沿途有巡逻弟子看到,还未来得及喝问,便被虎娃周身散发的凶戾杀气震慑,僵在原地。
“拦住他!”
尹志平的声音从主峰传来,平静无波,却传遍了整座恒岳宗。
护山大阵应声启动,无数金色符文从山体各处浮现,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虎娃眼神一厉,不退反进,碧青骨刃全力斩出!
“给我——开!!!”
刃光暴涨,化作一道百丈长的青色月牙,狠狠斩在金色大网上。大网剧烈震颤,被斩中的地方符文明灭不定,竟真的被撕开了一道缝隙。
虎娃身形一闪,从缝隙中钻出,头也不回地朝东方大海的方向遁去。
在他身后,尹志平终于踏出了掌教洞府。
他凌空虚立,俯瞰着虎娃远遁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猫戏老鼠的玩味笑意。
尹志平甚至连追出去的念头都没有,而是直接弯弓搭箭上弦,伴随着刺耳的雷鸣声,将一枚弓箭发射了出去
第一日,虎娃逃出三千里。
他燃烧精血,施展“血遁术”,速度提升到极致。身后百里外,那支雷箭如影随形,无论他如何变换方向、隐匿气息,都无法将其摆脱。
第二日,精血耗尽,虎娃开始燃烧寿元。
每燃烧一年寿元,可换千里遁速。他从清晨逃到日暮,烧掉了整整三百年寿命,将雷箭暂时甩开了五百里。
第三日,雷箭追了上来。
虎娃从高空坠落,砸进一片荒山。
他在碎石中挣扎起身,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然后继续逃。右腿的骨头已经碎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能停。
第四日,虎娃逃到了东海之滨。
面前是茫茫大海,身后是索命追兵。他一头扎进海水,试图借助水元之力掩盖气息。可雷箭入水之后,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如鱼得水,速度更快了。
第五日,虎娃在海底找到一处上古遗迹。
遗迹中残存着微弱的空间波动,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启动遗迹的传送阵。可就在阵法即将启动的刹那,雷箭破水而至
“哈哈……哈哈哈……”
虎娃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笑着笑着,他忽然抬手,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虎娃啊虎娃,你真他妈是个废物。”他喃喃自语,“大哥哥教你修行,教你做人,教你‘有所为有所不为’……可你学到了什么?你连给他报仇都做不到。”
虎娃的真气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寿元也燃烧殆尽。他停在一片无名海域上空,缓缓转过身,看向百里外那支越来越近的雷箭。
箭身上,倒映着他此刻的模样——
头发全白,脸上爬满皱纹,皮肤干枯如树皮。短短七日,他从一个气血旺盛的真阳境修士,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耄耋老者。
虎娃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怀中的那截焦黑断木。
“大哥哥,”他轻声说,声音苍老得自己都认不出,“夕颜。”
“对不起。”
“我没能……替你们报仇。”
雷箭贯体。
狂暴的雷霆之力从胸口炸开,瞬间摧毁了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虎娃仰面倒下,坠向下方苍茫的大海。
坠落的过程很慢,慢到他能看清每一滴溅起的浪花,慢到他能回忆起很多早已淡忘的画面——
第一次引气入体成功时,叶辰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好小子,有出息”;
夕颜总是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虎娃哥哥”,眼睛亮得像星星;
还有那个雨夜,叶辰浑身是血地回来,摸着他的头说“别怕,大哥哥在”……
海水吞没了坠落的身影。
最后一串气泡浮上海面,破裂,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