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在汗水与泥土中悄然流逝。
训练营的日子像一台巨大的磨盘,把每个人放在里面碾压、打磨、重塑。那些受不了苦的、吃不了亏的、耐不住寂寞的,都已经走了。剩下的人,不过二十来个,个个都是从磨盘里滚出来的——有的被磨圆了,有的被磨出了棱角。
青溪村的五个孩子,显然属于后者。
黎久儿站在训练场上,玉笛横在唇边,闭着眼睛。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的辫子还是那两条,但编得更紧了,不会在跑步时散开;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指腹上长了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天天握着笛子磨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吹出一个音。
那声音不高不低,清越悠长,像一只鸟从树梢飞起,划破清晨的寂静。笛音在空气中荡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向四周扩散——但这一次,不是无规则的乱荡,而是有方向、有目的的。
她对面的训练假人,在笛音触及的瞬间,微微晃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没有风。是笛音里的魂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推了它一下。
久儿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一个月的苦练,她终于做到了将魂力通过音波精准地传递出去。虽然现在还只能推动假人,假人的晃动也很轻微,但这是从“无”到“有”的跨越。
教官走过来,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距离三丈,影响程度弱,但方向精准。继续。”
“是!”久儿应了一声,重新举起笛子。
她的训练远不止于此。这一个月的每一天,她都在琢磨同一件事——如何用声音构建一个“场”。在这个场里,她的笛音能安抚同伴、干扰对手、控制战局。虽然现在还只是一个雏形,就像一间只搭了四根柱子的房子,四面透风,但柱子已经立起来了。
她发现,清越悠长的笛音能让小玉的山茶花开得更盛,花瓣上的光泽也更亮;舒缓的曲调能缓解伙伴们训练后的疲惫,让他们酸痛的肌肉恢复得更快;而急促尖锐的音律则能让训练假人产生轻微的震动,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有一天训练结束后,小玉跑过来跟她说:“久儿姐,你吹那个慢曲子的时候,我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像泡在热水里一样。”
“真的?”久儿又惊又喜。
“真的!而且我的花好像也喜欢你的笛声。”小玉把山茶花捧出来,那朵花在掌心微微颤动,花瓣比平时张得更开,颜色也更粉嫩了,“你看,它在跟你打招呼呢。”
久儿凑过去,轻轻吹了一声短笛。山茶花的花瓣微微合拢了一下,又慢慢张开,像在点头。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都笑了。
与此同时,训练场的另一头,阿辰和阿肆正对着木桩较劲。
阿辰的柴刀武魂现在已经非常稳定了。刀刃上的光芒不再是忽明忽暗的闪烁,而是稳定的、沉厚的金色光晕。他站在木桩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
一刀劈下。
“咔嚓”一声,木桩从中间裂开,裂缝从上到下贯穿了整个桩身。
阿辰收刀,面无表情,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他。
“阿辰哥好厉害!”小菊在远处喊道。
阿辰的脸红了一下,假装没听见,转身走向下一个木桩。
阿肆跟在他后面,镰刀握在右手,刀刃朝下,刀尖微微后倾。他的风格和阿辰完全不同——阿辰是正面硬撼,大开大合;阿肆则是侧翼游走,神出鬼没。
他的镰刀勾住木桩侧面的一根凸起的枝节,用力一拉,木桩整个歪了过来。紧接着镰刀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刀尖扫过木桩的“脖颈”——虽然木桩没有脖颈,但那个位置如果换成人的喉咙,已经是一道致命伤。
教官在记录板上写道:“阿辰,力量A,精准度B+;阿肆,技巧A,力量B。配合训练,需加强协同。”
阿辰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为什么我的精准度是B+?”
“因为你只会劈。”教官面无表情地说,“让你劈左边,你劈了中间;让你劈中间,你把整个桩子劈成了两半。这是力量过剩,精准不足。”
阿辰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我该怎么办?”
“练。”教官说,“劈一千刀,刀刀劈在同一个位置。什么时候你能在木桩上劈出一条线,而不是一个坑,你的精准度就到A了。”
阿辰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一个新的木桩,开始劈。
一刀,两刀,三刀……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干燥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阿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拿起镰刀,对着自己的木桩练了起来。他的问题是力量不足,勾住木桩后往往拉不动,或者拉动的幅度不够。所以他需要练的不是精准,而是爆发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最大的力量集中在镰刀的刀刃上。
“嘿!”他一刀勾住木桩,猛地发力,脸涨得通红。木桩晃了晃,没有被拉动,倒是他自己被反作用力带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稳住!”阿辰头也不回地说。
“我知道!”阿肆稳住身形,重新摆好姿势,又是一刀。
这一次,木桩被拉动了一寸。
一寸。只有一寸。
但阿肆笑了。
“再来!”
最让人头疼的,还是小菊。
她的灵猫武魂已经能完整释放了——猫耳、猫尾、还有一双竖瞳——但她的问题在于魂力太不稳定。有时候她跑起来快得像一阵风,连教官都夸她“有天赋”;有时候她跑着跑着魂力就断了,猫耳缩回去,速度骤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发条的玩具,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为什么啊……”小菊蹲在障碍训练场中间,双手抱着膝盖,尾巴耷拉在地上,“我明明按照教官说的做了,魂力就是不听我的话……”
久儿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你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在想快点跑啊,不要掉队。”小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然后一着急,魂力就乱了。”
久儿想了想,说:“你试试不想‘快点跑’,想别的。”
“想什么?”
“想你在村里追小鸡的时候。”
小菊愣了一下:“追小鸡?”
“对啊,你追小鸡的时候跑得可快了。”久儿笑着说,“那时候你心里想的不是‘我要跑快’,而是‘我要抓住那只鸡’。你的注意力在鸡身上,不在自己腿上。所以你的腿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跑。”
小菊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重新释放武魂。猫耳竖起来,尾巴翘得高高的,竖瞳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细线。
“好,那我想……我想前面有一只鸡,一只特别肥的大公鸡!”她盯着前方的障碍物,眼睛里燃起了斗志,“我要抓住它!”
话音未落,她已经冲了出去。
这一次,她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她的身影在障碍物之间穿梭,时而跃起,时而伏低,像一道真正的猫影。她的魂力没有断,猫耳稳稳地竖着,尾巴在身后保持平衡。
“抓住你了!”她猛地扑向最后一个靶子,双手死死抱住,整个人挂在上面晃来晃去,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教官站在远处,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在小菊的记录板上写道:“速度A-,稳定性待提高。但灵性极佳,是可塑之才。”
小菊从靶子上跳下来,跑回久儿身边,抱住她的胳膊:“久儿姐你说得对!不想腿,腿就不累了!”
“是吧?”久儿笑着揉了揉她的猫耳,“以后跑的时候,你就想前面有只鸡。”
“要是没有鸡呢?”小菊认真地问。
“那就想前面有只烤鸡。”
小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能跑更快!”
最沉默的,是小玉。
辅助系的训练不像其他人那样看得见摸得着。阿辰劈木桩,劈开了就是劈开了;小菊跑障碍,跑到了就是跑到了;久儿的笛音能推动假人,那是实实在在的效果。但小玉的山茶花——花香能做什么?谁能证明花香真的有用?
小玉自己都怀疑过。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训练场边的石头上,手里捧着那朵山茶花,月光照在花瓣上,泛着淡淡的白光。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小花,你到底有什么用呢?”她轻声问。
山茶花当然不会回答。
“别人都有用,就你没有用……”小玉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对,是就我没有用。你只是一朵花,是我不会用你……”
“谁说你没用了?”
小玉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久儿。久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拿着笛子,站在她身后。
“久儿姐……”
“你的花香,每次我吹笛子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久儿在她旁边坐下,“上次考核的时候,我吹到一半觉得气不够了,吸不上来。但你的花香飘过来,我闻了一下,就觉得好像又有力气了。”
小玉睁大眼睛:“真的?”
“真的。”久儿认真地说,“你不信问阿辰。上次他跟二牛对练,打到最后两个人都没力气了,你站在旁边把花举起来,阿辰说闻到了香味之后,拳头一下子又有劲儿了。”
小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玉,”久儿看着她的眼睛,“你的花不是没用。它只是不会像阿辰的刀一样砍东西,也不会像我的笛子一样发出声音。但它的作用,别人看不见,我们感觉得到。”
小玉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山茶花,花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滴水珠——分不清是露水还是眼泪。
“那我……我该怎么练?”
“教官说了,辅助系要练的是心。”久儿说,“你要让自己心里平静,善意满满,花香才能传得更远、更久。”
小玉抹了一把眼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试着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朵花上。不去想自己有没有用,不去想别人怎么看,只是安安静静地感受花瓣的温度、花蕊的触感、花香在空气中飘散的方向。
山茶花在她的掌心缓缓张开,花瓣比之前更舒展了,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像少女羞红了的脸。一股清幽的香气从花蕊中飘散出来,在月光下几乎能看到它袅袅升起的样子——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慢慢地、慢慢地扩散开来。
“我闻到了!”远处传来二牛的声音,“好香啊!”
“我也闻到了!”小菊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是小玉的花香!”
小玉睁开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是笑着哭的。
从那以后,小玉每天都会花很长时间静坐冥想,感受自己的魂力与山茶花之间的联系。她发现,当自己心情平静的时候,花香能维持的时间更长;当自己真心想要帮助别人的时候,花香的影响范围会更广。
半个月后,她已经能稳定地让山茶花香维持十息之久,影响范围覆盖周身五步。
虽然跟那些天生就有强大辅助武魂的人比起来,这还差得远。但对她来说,这是从“零”到“一”的跨越。
阶段性考核的消息,是在第三十天的时候公布的。
那天傍晚,夕阳把训练营的操场染成了橘红色。所有学员集合在操场上,教官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叠纸,声音洪亮:
“明天开始,阶段性考核。考核分为三部分——魂力等级测试、武魂掌控度测试、实战对抗。考核成绩将决定你们能否继续留在‘潜龙计划’。”
操场上鸦雀无声。
“排名靠后的十个人,淘汰。”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解散之后,五个孩子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宿舍后面的小空地上——那是他们平时晚上一起训练的地方。月光洒下来,把五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怕不怕?”久儿问。
“怕。”阿辰第一个说。
“我也怕。”小菊跟着说。
“怕有什么用?”二牛嘴硬,但声音明显在发抖。
久儿扫了一圈,忽然笑了:“我也怕。但是——”
她从怀里掏出玉笛,举到眼前。月光照在笛身上,那些光纹像活了一样流动起来,发出淡淡的荧光。
“我们在村里跑了整整一个月,脚上磨了泡,腿肿得像萝卜,谁都没放弃。”
“我们刚来的时候,连魂力都控制不好,小菊连尾巴都凝不出来,阿肆的镰刀一砍就散。”
“现在呢?”
她看着每一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菊有尾巴了,阿肆的镰刀不会散了,小玉的花香能飘五步远了,阿辰的柴刀能劈开木桩了,我的笛音能推动假人了。”
“我们已经不是一个月前的我们了。”
小菊第一个伸出手:“青溪村——”
小玉把手搭上去,然后是阿肆,阿辰,二牛。
五只手叠在一起,久儿把手放在最上面,深吸一口气:
“加油!”
五个人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屋檐下的一只鸟。
月光如水,洒在这五个孩子身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五棵正在拔节的小树。远处的训练营灯火通明,但在这片小空地上,只有月光和他们自己。
久儿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考核能不能通过,不知道未来还会遇到多少困难。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走过去。
就像在青溪村的老槐树下,手拉手跑完的那一圈又一圈。
就像在魂压长廊里,互相搀着走过的那一步又一步。
不会放弃。
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