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营的第一天,黎久儿就知道了什么叫“地狱”。
天还没亮,黑漆漆的夜色还糊在窗纸上,一声尖锐的哨响就像刀子一样划破了寂静。那声音又尖又利,直往脑子里钻,久儿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
“集合——迟到的没有早饭!”
教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打雷一样。
五个孩子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小菊把鞋穿反了,跑了两步差点摔倒;阿肆找不到自己的外衫,最后还是二牛从床脚拽出来扔给他的;阿辰倒是穿得快,但头发翘得像个鸡窝,怎么也按不下去。
等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到操场上,已经有十几个人站好了。教官背着手站在队伍前面,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每个人脸上刮过去。久儿注意到,有几个穿绸缎衣服的孩子也没迟到,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整整齐齐——显然早就准备好了,或者有人帮他们准备好的。
“慢!”教官走到他们面前,盯着阿辰翘起来的头发,又看了看小菊穿反的鞋,“明天再这样,不用来了!”
小菊吓得脸都白了,缩在久儿身后,不敢出声。
第一天的训练,是绕训练营跑十圈。
训练营比青溪村大多了,一圈下来至少有两里地。十圈,就是二十里。
久儿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腿肚子转了一下。在村里跑了整整一个月,最多也只跑过四圈。二十里,她从来没有跑过这么远。
但她没有吭声。她知道,在这里,吭声没有用。
起跑的时候,五六十个人一起冲了出去。前面几圈还好,大家都能跟上。到了第四圈,差距就出来了——那些从小养尊处优的孩子开始掉队,有的捂着肚子蹲在路边,有的直接坐到地上不肯起来,教官的哨声在身后追着,像催命的符咒。
第五圈,小菊的脸色开始发白。
第六圈,阿肆的步子乱了。
第七圈,久儿的嗓子眼发甜,像有一团火在烧。她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针尖上。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哭,分不清是谁,哭声在晨风里飘了一下就被吹散了。
“久儿姐……”小菊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我不行了……”
久儿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自己也会停下来。
“跟着我。”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一步,两步,三步……数数。”
小菊开始数,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一、二、三……九、十……久儿姐,我数到多少了……”
“重新数。”久儿说。
“一、二、三……”
数到第二十七的时候,小菊的声音稳了一些。
第八圈,阿辰追上来,跟久儿并排跑。他的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但眼神还是亮的。
“久儿姐,”他喘着气说,“二牛不行了,在后面。”
久儿回头看了一眼。二牛落在最后面,步子大但乱,像一头受了伤的牛犊子在踉跄。他的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嘴巴一张一合的在念叨什么——久儿仔细听了听,好像是在骂人,又好像是在求老天爷。
“小玉,去陪他。”久儿说。
小玉没有犹豫,转身往回跑。她跑到二牛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拉住了二牛的手腕。二牛愣了一下,嘴巴动了几下,没骂出声来,步子却稳了一些。
第九圈,操场上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久儿看见那个穿灰扑扑短褐的少年——就是食堂里那个独自坐着的——跑在队伍的最前面,步子不大,但节奏很稳,呼吸均匀,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他的布鞋已经磨破了,露出脚趾头,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第十圈,久儿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抬腿,落下,抬腿,落下。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完的。只记得最后几步的时候,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又好像没有。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晨光刚刚从东边亮起来,照在她汗湿的手背上,亮晶晶的。
小菊趴在她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跑完了……我跑完了……”
阿辰走过来,把她们两个从地上拽起来:“别坐着,走一走,不然腿会废。”
久儿被拽着走了几步,腿像两根木棍,膝盖不会打弯了。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
早饭的时候,食堂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喘息。二牛一口气喝了三碗粥,喝完趴在桌上就睡着了,呼噜声震天响,也没人笑话他——因为大家都快睡着了。
上午是体能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跳,一组接一组,教官站在前面数数,声音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下来。每做一个动作,久儿都觉得自己的肌肉在尖叫,但她不敢停——停下来就要重做,重做只会更累。
下午是魂力操控与武魂基础运用。
这是久儿第一次正式学习如何运用自己的武魂。教官让他们把武魂释放出来,然后做最简单的练习——把魂力从体内引导到武魂上,再收回去,反复循环。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久儿盘腿坐在训练场上,玉笛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尝试感受体内那股微弱的力量。她能感觉到魂力在经脉里缓缓流动,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但当她试图把溪流引向玉笛的时候,那股力量就变得不听使唤了,东一下西一下,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
“凝神!不要急!”教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魂力不是蛮力,你要跟它沟通,不是命令它!”
跟它沟通?久儿皱着眉头,试着在心里跟那股力量说话:你听话,好不好?
魂力不理她,还是在乱窜。
一个下午下来,她只成功地把魂力注入玉笛三次,每次只能维持几息。玉笛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小菊的进步更慢。她的灵猫武魂释放出来的时候,只有两只耳朵变成了毛茸茸的猫耳,尾巴怎么都凝不出来。她急得直跺脚,一跺脚连猫耳都缩回去了。
“为什么我不行……”小菊蹲在地上,眼眶红红的。
阿肆的镰刀倒是凝出来了,但魂力注入的时候,镰刀上的光芒忽明忽暗,像快要断气了一样。他砍了三下木桩,镰刀就散了,魂力耗得一干二净。
“你魂力用得太猛了!”教官骂他,“细水长流,懂不懂?你以为你是水缸啊,一盆泼出去就没了?”
阿肆被骂得低着头,不敢吭声。
只有阿辰稍微好一点。他的柴刀武魂很稳定,魂力注入后,刀刃上会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虽然那光芒很弱,但至少能维持半柱香的时间。教官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骂人,只说了一句:“基础不错,但还差得远。”
晚上是理论课。
一间大屋子里摆满了矮桌和蒲团,每个孩子面前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武魂基础概论》。教官站在前面,指着墙上的挂图,讲武魂的分类、魂力的运行路径、魂环的获取方式……
久儿听得头昏脑涨。很多字她不认识,教官讲得快,她根本来不及记。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玉,小玉在认真地做笔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密密麻麻记了一大片。
再看另一边,阿辰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久儿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阿辰猛地抬起头,眼睛迷茫地转了两圈,又慢慢合上了。
再捅。
再合上。
第三次的时候,教官的粉笔头飞过来,精准地砸在阿辰额头上,留下一个白点。
“站起来听!”
阿辰站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下课后,五个孩子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小菊连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嘴里嘟囔了一句“好累”,三秒不到就打起了小呼噜。阿肆靠着墙坐着,眼睛半睁半闭,手里的馒头还没吃完就掉在了地上。
久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训练营的月亮和青溪村的月亮是同一个,但看起来不一样了。青溪村的月亮是暖的,亮的,像一盏挂在树梢的灯笼。这里的月亮是冷的,白的,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久儿姐。”小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那本《武魂基础概论》,“我有些地方看不懂,你能帮我看看吗?”
久儿接过书,看了一会儿,惭愧地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懂……好多字不认识。”
两个人对着书发了一会儿呆,小玉忽然说:“要不,我们明天去找教官问问?”
“教官好凶……”久儿犹豫了一下,“但不去问的话,我们永远都不会。”
第二天中午,久儿和小玉鼓起勇气,找到了教官。
教官正在吃饭,面前摆着一碗面条,吃得呼噜呼噜响。久儿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那本书,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教官,这个……这个字念什么?”
教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书上她用指甲划出来的那个字,面无表情地说:“脉。经脉的脉。”
“那……经脉是什么?”
教官放下筷子,盯着她看了三秒钟。久儿以为他要骂人了,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但教官只是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筷子,蘸了点面汤,在桌上画了起来。
“这是人体。魂力从这里走,到这里,到这里……明白了吗?”
久儿盯着那幅歪歪扭扭的图,看了半天,用力点了点头:“明白了。”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
教官又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不明白再来问。”
走出食堂的时候,小玉拉着久儿的手,小声说:“教官好像没那么凶。”
“嗯。”久儿点点头,“他可能就是……不太会笑。”
下午的训练,久儿试着把教官讲的东西用上。她不再强行命令魂力往玉笛里冲,而是顺着经脉的路径,一点一点地引导,像牵着一条不听话的小狗。
玉笛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闪一下就灭的亮,而是稳定的、持续的、温润的光芒。笛身上那些原本沉睡的光纹开始流动,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她试着把笛子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个音。
清清脆脆的,像露珠从荷叶上滚落。那个音在空气中荡开,她面前的一片落叶被气流轻轻吹起,翻了个身,飘出去两步远。
久儿愣住了。
教官也愣住了。他走过来,盯着那片落叶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向久儿,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你能用笛音影响外物了?”
“我……我也不知道……”久儿握着笛子,手有点抖,“我就是试了一下……”
教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继续练。这个方向,很对。”
那天晚上,久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玉笛握在手里,感受着它微微的温度——不是冷的,是温的,像有生命一样。
“久儿姐,你还没睡?”小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没。你呢?”
“我也睡不着。”小菊的声音带着鼻音,“我今天的猫耳又缩回去了……教官说我的魂力不稳定,像坐过山车……久儿姐,什么是过山车?”
“我也不知道。”久儿诚实地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久儿姐,你说我是不是很笨?别人都能把武魂完整释放出来,就我不行……”
“你不笨。”久儿翻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小菊的方向,“你只是比别人慢一点。但你还记得吗?在村里跑步的时候,你也是最慢的,可最后你也跑完了。”
“那是因为你们等我……”
“对,我们等你。”久儿说,“现在我们也等你。你慢慢来,不急。”
小菊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久儿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久儿姐,谢谢你。”
“谢什么,睡吧。”
第二天的训练,小菊依然没能把尾巴凝出来。但她没有蹲在地上哭了。她一遍一遍地释放武魂,猫耳出来,缩回去;再出来,再缩回去。反反复复,像一只不服气的小猫在跟自己较劲。
第四天,阿肆在砍木桩的时候,镰刀又散了。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沮丧地蹲下来,而是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重新凝聚魂力。
镰刀重新出现的时候,刀刃上的光稳了很多。他一刀砍下去,木桩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成了!”二牛在旁边喊了一声。
阿肆回过头,脸上全是汗,但笑得像个傻子:“我找到感觉了!就是要……慢慢来,不能急。像割麦子一样,一下是一下。”
“割麦子和砍木桩有什么关系?”二牛不解。
“都是使力气的活儿!”阿肆说,“用力过猛麦子就断了,用力太小麦子割不下来。要刚刚好,不多不少。”
教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听了这话,微微点了点头。
第七天,小菊终于把尾巴凝出来了。
那是一条细细的、毛茸茸的猫尾巴,从尾椎骨处长出来,翘得高高的。小菊自己看不见,但感觉到了,她伸手去摸,摸到一手的毛,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有尾巴了!我有尾巴了!”她尖叫着,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像一面胜利的小旗帜。
“看看,看看!”二牛凑过来想摸,被小菊一巴掌拍开了。
“不许摸!”
“小气!”
阿辰在远处砍木桩,听见这边的动静,嘴角弯了一下,手上的柴刀又重了几分。
作者谢谢夏晗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