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糙汉的糖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落下,将云初彻底隔绝在这个陌生又冷硬的空间里。
她维持着蜷缩在沙发上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纪淮离开时带起的微风,和他那句低沉却不容置疑的“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晚上……等他回来……
云初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种巨大的、无所适从的茫然感包裹了她。这里的一切都透着纪淮的气息——冷冽、简洁、一丝不苟,与她那个堆满毛绒玩具和绿植的小窝截然不同。她像个突然被移植到寒带的热带植物,有些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胃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饥饿感,才让她恍然回神。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下午一点多了。纪淮说冰箱里有吃的……
她趿拉着那双毛茸茸的拖鞋,慢吞吞地挪到厨房。打开双开门的大冰箱,里面果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不食人间烟火”。上层整齐地码放着矿泉水和几种进口牛奶,中间一层是各种新鲜的水果,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橙子,还有她喜欢的青提,都洗得干干净净,泛着水润的光泽。下层则是一些真空包装的肉类和速冻食品。
他……是特意准备的吗?云初心里划过一丝微弱的暖流,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无措淹没。她拿出一个苹果和一小盒牛奶,默默地回到客厅,小口小口地吃着。苹果很甜,牛奶香醇,却依然无法驱散她心头的陌生感。
吃完简单的“午餐”,她看着玄关处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认命地叹了口气。总是要整理的。
她费力地将箱子拖进主卧。主卧很大,带着独立的卫生间和衣帽间。依旧是黑白灰的主色调,那张kingsize的大床占据了房间的中心,深灰色的床品铺得没有一丝褶皱,冰冷得像酒店的陈列品。
云初推开衣帽间的门。左边是纪淮的衣物,清一色的深色系,衬衫、西装、作训服,分门别类,挂得整整齐齐,像接受检阅的士兵。右边果然如他所说,空出了一大半的位置。
她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开始将衣服一件件挂进去。她的衣服大多是柔软的浅色系,连衣裙、针织衫、带着可爱图案的T恤……当这些充满她个人气息的衣物,一件件嵌入那片冷硬的黑灰色调中时,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略带冲突却又莫名和谐的视觉效果。
就好像……她这个人,正在笨拙地、一点点地,试图融入他的世界。
收拾完衣物,又将洗漱用品和护肤品摆进主卫那宽敞但空荡的洗手台。看着自己的牙刷紧挨着他那支深蓝色的牙刷,她的脸颊又有点发热。
做完这一切,云初累得直接瘫倒在那张过分宽大的床上。床垫很硬,不像她习惯的那么柔软,但支撑性很好。被子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和他身上的气息很像。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鼻尖萦绕着他的味道,心里乱糟糟的,对未来同居生活的忐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的期待,交织在一起,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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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气氛凝重。投影仪上展示着复杂的案件关系图和现场照片,负责汇报的刑警声音严肃。
纪淮坐在主位,身姿笔挺,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盯着屏幕上的信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高度专注时的习惯。偶尔,他会打断汇报,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直指核心,让汇报的刑警不由得绷紧神经。
整个会议室都笼罩在纪队那强大的、冰冷的气场之下,没人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今天纪队的眼神,虽然依旧锐利,但深处似乎少了几分往日那种彻骨的寒意,甚至……在某个瞬间,当他目光扫过自己放在桌面的手机时,那紧抿的唇角会几不可察地松动零点一秒。
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等一条来自某个小女人的信息?哪怕只是一个询问“晚上吃什么”的简单句子。
可惜,手机屏幕始终安静地黑着。
会议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会议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各组按照部署行动,有情况第一时间汇报。”纪淮站起身,声音冷冽地做了总结。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离开。
副队凑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头儿,听说你今天上午请假了?干嘛去了?神神秘秘的。”
纪淮接过烟,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目光淡淡地扫了副队一眼,没说话。
副队跟他多年,早就习惯了他这冷冰冰的性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猜测:“不会是……真去相亲了吧?就上周张局夫人介绍的那个幼儿园老师?”
纪淮依旧沉默,但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副队一看有戏,更加来劲:“怎么样?人家姑娘没被你这冷脸吓跑吧?我说头儿,你这追女孩子,得笑一笑,温柔点,别老是板着个脸跟审犯人似的……”
“你很闲?”纪淮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城南那个盗窃案的排查报告写完了?”
副队瞬间蔫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得,我这就去写。”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不怕死地补充一句,“头儿,加油啊!争取早点让我们有嫂子叫!”
纪淮看着副队溜走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指间的烟,然后,将那支烟精准地投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
他拿起手机和车钥匙,大步向外走去。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将车开向了市中心一家大型生鲜超市。这个时间点,超市里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纪淮高大挺拔的身影和冷峻出众的容貌,与周围推着购物车、讨论着柴米油盐的人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很少来这种地方,日常生活要么食堂,要么外卖,要么速冻食品解决。
但今天不一样。
他家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娇气的、需要被好好照顾的小女人。
他推着购物车,行走在货架之间,目光沉静地扫过琳琅满目的商品。他买东西的目标极其明确,效率高得惊人。
蔬菜区,他拿起一捆嫩绿的小油菜,仔细看了看新鲜度,又选了几个饱满的番茄,一把翠绿的芹菜。动作不算熟练,却异常认真。
肉类区,他挑了一块纹理漂亮的牛腩,又选了一盒已经片好的、适合炒菜的里脊肉。
经过水产区,他看着在氧气泵下鲜活游动的基围虾,想到云初那纤细的身板和似乎不怎么好的胃口(中午只吃了苹果牛奶),便让店员称了两斤。
调味料区域,他对照着手机里提前存好的简单菜谱,往车里添加了缺少的蚝油、料酒和几味香料。
他的购物车里,很快就被各种新鲜的食材填满,与他平日里只放矿泉水、牛奶和速食产品的风格截然不同。
就在他推着车,准备去结账时,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超市入口处旁边的一家精品甜品店。橱窗里,展示着一个造型极其可爱的白色小兔子蛋糕,圆滚滚的身体,粉嫩的耳朵,用巧克力点缀的眼睛看起来无辜又灵动。
纪淮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兔子蛋糕,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云初那张白皙精致的小脸,那双总是水汪汪、带着点怯意又偶尔流露出倔强的杏眼,还有她微微嘟起时像果冻般的唇瓣……
很像。
他觉得,这个小兔子,很像她。
那么,这个蛋糕,她应该也会喜欢吧?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理所当然。
他没有丝毫犹豫,改变方向,朝着那家与周围环境相比显得过于精致梦幻的甜品店走去。
推开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店内弥漫着甜腻的奶油和咖啡香气,与超市的生鲜味截然不同。几个穿着围裙的年轻女孩店员看到走进来的纪淮,都明显愣了一下。
实在是他周身那股冷硬凛然的气场,与这满是糖分和少女心的空间太不协调了。
纪淮仿佛没有察觉到那些投注在他身上的、带着惊讶和探究的视线,他径直走到展示柜前,伸手指着那个小兔子蛋糕,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这个,打包。”
“好、好的,先生!”一个店员反应过来,连忙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兔子蛋糕取出来,开始包装。
等待的时候,纪淮就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目光落在那个被精心装盒的小兔子蛋糕上,冷硬的眉眼在店内暖黄色的灯光下,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提着打包好的蛋糕盒走出甜品店,那精致的白色纸袋与他另一只手里拎着的、装满生鲜食材的超市购物袋放在一起,画面有种奇异反差萌。
回到车上,将东西放好。纪淮系安全带时,目光扫过副驾驶座上那个装着蛋糕的纸袋,冷峻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极轻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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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初是被一阵隐约的钥匙开门声惊醒的。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因为受惊而砰砰直跳。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她慌忙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裙,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这才走出卧室。
玄关处,纪淮刚换好拖鞋。他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购物袋,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甜品店的袋子?
看到她走出来,纪淮的目光在她还有些惺忪睡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平淡无波:“醒了?”
“嗯……”云初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他手里的袋子。
纪淮顺着她的视线,将那个精致的白色纸袋递到她面前,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随手递过一件寻常物品:“路过,看着还行,给你。”
云初疑惑地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盒,盒子里,一个白白胖胖、顶着粉嫩耳朵的小兔子蛋糕,正用那双巧克力豆做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她。
她瞬间愣住了。
小兔子……蛋糕?
他……给她买蛋糕?还是这么可爱的款式?
这完全不符合他冷面阎王的人设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讶和一丝丝甜意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散了不少盘踞在她心头的陌生和不安。
“谢谢……”她抬起头,看向纪淮,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和显而易见的惊喜,“很可爱。”
纪淮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和脸上那抹真实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欢喜,黑沉的眸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提着另一个装满食材的购物袋,径直走向厨房。
“休息一下,半小时后吃饭。”他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安排日常工作。
云初抱着那个小兔子蛋糕,站在原地,看着纪淮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一种酸酸涩涩又带着点甜的感觉,让她鼻子都有些发酸。
他……好像,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冰冷和不近人情。
她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门口,偷偷往里看。
纪淮已经脱掉了警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警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正站在水池前,动作略显生疏却异常专注地清洗着番茄和青菜。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蔬菜,而是需要精密处理的证物。
厨房的灯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和紧窄的腰身,平日里冷硬的线条,在此刻氤氲的水汽和暖光下,竟奇异地柔和了许多。
云初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地、柔软地塌陷了一小块。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清洗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低沉地问了一句:“饿了?”
“啊?没、没有!”云初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慌忙收回视线,脸颊微热,“我……我去摆碗筷!”
她逃也似的跑开,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筷,在餐厅的桌子上摆好。动作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着。
半小时后,简单的三菜一汤被端上了桌。
番茄牛腩煲,汤汁浓郁,牛腩炖得软烂入味;清炒小油菜,翠绿欲滴,火候恰到好处;芹菜炒肉丝,香气扑鼻;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清淡爽口。
卖相算不上顶级,但香气却十分诱人。
云初看着这一桌热气腾腾、明显是花了心思的饭菜,再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他竟然真的会做饭?而且看起来……好像还不错?
“尝尝。”纪淮盛了一碗米饭,放到她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云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小心地吹了吹,送进嘴里。牛肉炖得极其软烂,番茄的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她抬起头,看向纪淮,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赞叹:“很好吃!”
纪淮看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的样子,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声音依旧是平的:“多吃点蔬菜。”
“嗯!”云初用力点头,开始认真地吃饭。或许是心情放松了,或许是饭菜真的合胃口,她竟然吃了满满一碗饭,还喝了一碗汤。
这是她这几天来,吃得最踏实、最满足的一顿饭。
吃完饭,云初主动要求洗碗,被纪淮以“有洗碗机”为由拒绝了。他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放进洗碗机,动作熟练,显然这套机器他平时是用的。
云初抱着那个还没吃的小兔子蛋糕,坐在沙发上,看着纪淮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的高大背影,一种奇异的、安心的感觉,慢慢地在心底滋生。
也许……和这个男人一起生活,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甚至,可能……会有点好?
纪淮收拾完,走到客厅,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新闻上,但整个人的气场,却比白天时要松弛许多。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和令人窒息,反而流淌着一种淡淡的、名为“家”的温馨和平静。
云初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兔子耳朵,送进嘴里。奶油甜而不腻,蛋糕胚松软绵密,很好吃。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正襟危坐、看着新闻的男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拿起勺子,挖了带着巧克力眼睛的一小块蛋糕,递到他面前,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试探和不易察觉的亲昵:“你……你要不要也尝一点?很甜的。”
纪淮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递到唇边的勺子上,那上面是蛋糕兔子可怜的“眼睛”。他顿了顿,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云初那双带着期待和一点点紧张的眼睛。
他沉默着,就在云初以为他会拒绝,尴尬地想要收回手时,他却微微倾身,张口,含住了那只勺子。
柔软的唇瓣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战栗。
他慢慢地将那一小块蛋糕吃下去,然后,看着她,黑沉的眸子里映着客厅的灯光,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比平时似乎沙哑了半分,“是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