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宜嫁娶

第五章：周一，宜嫁娶

周末两天，对云初而言，像是在漂浮的云端和滚烫的油锅里反复横跳。

周六一大早，母亲苏卿的电话就如约而至，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和探究：“初初啊！怎么样怎么样？昨天跟纪淮见面了吗？妈妈没骗你吧？那孩子是不是一表人才！你们聊得怎么样？他对你印象好不好？”

云初握着手机，手心都有些出汗。她瞥了一眼被自己放在床头柜上、如同烫手山芋般的户口本，心脏怦怦直跳。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嗯，见了……是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苏卿的声音更加雀跃，“纪淮那孩子，周阿姨可是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他能力强、人品正，就是性子冷了点，话少了点。不过男人嘛，稳重踏实最重要！你多主动点，跟人家多联系联系……”

听着母亲在那头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下一步”，云初几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实在没勇气在电话里告诉母亲，您女儿不仅“主动”联系了，而且还“主动”到直接跟人家把证都给定了，就在后天！

她只能含糊地应着：“嗯，知道了妈……我、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啊！”

匆匆挂断电话，云初瘫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欺骗母亲的负罪感和即将“偷户口本”结婚的紧张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坐立难安。

周日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收拾房间的时候打碎了一个杯子，做饭时差点把糖当成盐。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户口本，脑海里反复上演着明天去民政局的画面。

他会准时到吗？领证到底是个什么流程？拍照的时候要不要笑？会不会很丑？领完证之后呢？他们……要住在一起吗？

无数个问题像泡泡一样冒出来，炸开，留下更多的忐忑和一丝隐秘的期待。

晚上，她几乎一夜未眠。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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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还不到七点，云初就猛地惊醒过来。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看了一眼手机，距离约定的八点五十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冲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一双眼睛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明亮。

她开始认真地打扮自己。选了一条看起来温柔又不会过于刻意的米白色连衣裙，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她化了淡妆，仔细勾勒出唇形，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好一些。头发梳顺，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甜美。

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云初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云初，加油！不就是领个证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越接近八点五十，她就越紧张。她频频走到窗边，向下张望。

八点四十五分，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如同精准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楼下，停稳。

他来了。

云初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早就准备好的包和装有户口本、身份证的文件袋，脚步有些慌乱地冲出了门。走到电梯口，又猛地顿住，转身跑回镜子前，再次确认自己的妆容和衣着没有问题，这才抚着胸口，深呼吸了几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重新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时，那失重的感觉，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走出楼道口，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到纪淮已经下了车，正靠在驾驶座的车门边等着她。

他今天没有穿警服，而是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愈发挺拔卓绝。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臂，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他似乎是刚理过发，鬓角修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冷峻的面容在晨光中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看到云初出来，他的目光便精准地投了过来，深邃的眸子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云初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她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纪教官……早。”

纪淮的目光从她精心打扮过的脸庞，滑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眸色微动。他点了点头，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早。”

他伸手，极为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文件袋，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却让云初觉得被他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着了火。

“吃早餐了吗？”他一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边问道。

“吃……吃了一点。”云初老实回答，其实她紧张得只喝了几口牛奶。

纪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等她坐好，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上车后，他却并没有立刻启动车子，而是从后座拿过来一个纸袋，递到她面前。

云初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杯还是温热的豆浆，和一个看起来就很松软可口的三明治。

“路上吃。”纪淮言简意赅地解释，随即启动了车子。

云初捧着温暖的豆浆，看着旁边男人专注开车的冷硬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悄然蔓延开来。他……他竟然还记得她可能没吃早餐。

“谢谢。”她小声道谢，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三明治，喝着他特意准备的甜度刚好的豆浆。胃里暖和了，似乎连紧张的情绪都缓解了不少。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周一早高峰的车流中。车内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引擎声和空调运作的声音。

云初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纪淮。他开车的样子很专注，手指修长有力，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却给人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她注意到他今天穿的衬衫质地很好，熨烫得一丝不苟，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似乎也比之前更明显了些。

他……也是为了今天，特意打扮过的吗？这个念头让云初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纪淮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证件都带齐了？”

“啊？哦，带齐了。”云初连忙收回视线，像是上课走神被老师抓包的学生，脸颊微热，“户口本，身份证，都在文件袋里。”

“嗯。”纪淮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别紧张。”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云初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小声问：“那个……领证快吗？需要很久吗？”

“很快。”纪淮目视前方，语气肯定，“拍照，填表，宣誓，领证。顺利的话，半小时内可以结束。”

“哦……”云初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有了点底。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从昨晚就开始纠结的问题：“那……拍结婚照，有什么要求吗？比如……要不要笑？”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好傻。

纪淮闻言，侧过头，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特别是在她微微抿起的、涂了淡粉色唇膏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向前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自然就好。”

自然就好……云初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可是，对着镜头，旁边还站着气场这么强大的他，她真的能“自然”得起来吗？

车子最终在民政局附近的一个停车场停下。时间还早，但民政局门口已经能看到几对等待开门的情侣，有的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的拿着手捧花拍照，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期待的笑容。

云初看着那些情侣，再看看身边这位虽然并肩站着，却依旧保持着礼貌距离、面色沉静如水的“准丈夫”，心里那种不真实感又涌了上来。

他们这样……看起来真的像是来结婚的吗？

纪淮锁好车，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他身材高大，站在她旁边，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他的影子里，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和……安全感。

“走吧。”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依旧平稳。

“嗯。”云初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朝着民政局的大门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手心也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走到台阶前时，她穿着低跟凉鞋的脚不小心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个趔趄。

“小心。”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及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完全握住她的上臂，掌心带着灼人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连衣裙面料，清晰地传递到她的皮肤上。

云初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是熟透的番茄。她慌忙站直身体，小声嗫嚅：“谢谢……”

纪淮松开了手，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扶了一下快要摔倒的路人。但他深邃的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看着路。”他低声说了一句，脚步却下意识地放慢了些，与她保持着更近的距离，似乎随时准备再次伸出援手。

走进民政局大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又带着点喜庆的氛围。取号，等待。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云初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相对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纪淮。他坐姿依旧笔挺，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电子屏幕上的叫号信息，冷峻的侧脸看不出丝毫紧张或者激动的情绪，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云初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难道对于他来说，这场婚姻，真的就只是一场纯粹的“合作”？

就在这时，广播叫到了他们的号码。

“到我们了。”纪淮站起身，低头看向她。

云初深吸一口气，也跟着站了起来，因为紧张，指尖都有些发凉。

按照流程，他们先去拍了结婚证上的证件照。

坐在红色的背景布前，强烈的灯光打在脸上，云初感觉自己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摄影师在后面指挥着：“来，两位靠近一点……对，先生可以再往女士这边靠一点……好，女士头稍微往先生这边偏一点点……对，保持微笑……”

云初能清晰地感受到纪淮靠近时带来的温热体温，和他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她按照摄影师的指示，微微将头偏向他的方向，嘴角努力上扬，露出一个自以为得体的笑容。

纪淮配合地靠近她，他的手臂轻轻贴着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坚实的肌肉线条。他并没有像其他新郎那样笑得灿烂，唇角只是几不可察地牵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但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黑眸，在镜头定格的那一瞬间，似乎比平时要明亮些许，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咔嚓！”

快门声落下，定格了这一刻。

看着相机里预览的照片，云初有些惊讶。照片上的她，笑容虽然带着点羞涩，但眼神明亮；而身边的纪淮，虽然没有大笑，但眉眼间的线条似乎柔和了许多，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再那么冷硬。他们靠得很近，看起来……竟然意外的和谐登对。

“拍得很好。”连摄影师都忍不住夸了一句。

接下来是填表，签字。看着那张红色的《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云初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利落签下自己名字的纪淮，他的字迹一如他的人，力透纸背，棱角分明。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在那张决定她未来命运的文件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云初。

最后是宣誓环节。

站在庄严的国徽下，听着工作人员宣读结婚誓言，云初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剧烈。

“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共同肩负起婚姻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义务：上孝父母，下教子女，互敬互爱，互信互勉，互谅互让，相濡以沫，钟爱一生！”

当念到“钟爱一生”这四个字时，云初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纪淮站得笔直，如同松柏。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不落地重复着誓言，没有任何犹豫。当念到“钟爱一生”时，他的目光也转向了她，那双深邃的黑眸，像是蕴藏着星辰大海，沉静，却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坚定。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云初仿佛被他的目光吸了进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他眼中那片令人心安的沉静和……一种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情绪。

宣誓完毕，工作人员将两本红色的结婚证递到了他们手中。

“恭喜二位，正式成为合法夫妻。”

接过那本薄薄却又沉甸甸的结婚证，云初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她翻开，看着上面那张红底合照，看着并排写着的他们的名字，还有右下角那个清晰的钢印……

她，云初，从这一刻起，是纪淮法律上的妻子了。

这一切，快得像是一场龙卷风，将她卷离了原本的生活轨道，带入了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云初站在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红色的结婚证，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纪淮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有些恍惚的侧脸，阳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上跳跃，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些许：

“纪太太，”他看着她，黑眸深邃，语气郑重，“余生，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