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夜遇
“迷醉”酒吧的重低音炮,震得人心脏都跟着发颤。
纪淮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将里头群魔乱舞的喧嚣和混杂着酒精、香水的暧昧空气彻底隔绝在身后
他下意识地蹙紧了那对浓黑的剑眉。
刚从里头那个盘根错节的毒品小案收网现场抽身,一身尚未散尽的戾气与这浮华堕落的夜显得格格不入。
他习惯性地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指尖刚触到冰冷的包装,目光却猛地被不远处角落卡座里的一幕钉住了。
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像闻到腥味的鬣狗,围着一个女孩。
为首那个染着扎眼黄毛的,正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拉女孩纤细的胳膊。
“小妹妹,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哥哥们陪你啊?”
女孩显然醉得不轻,身子软软地靠着沙发背,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尖俏的、泛着诱人红晕的下巴,和一段白皙得晃眼的脖颈。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在昏暗迷离的灯光下,像一株误入泥沼的栀子花,脆弱得惹人心惊。
“走开……我不要……等我朋友……”
她的声音带着醉后的绵软和沙哑,胡乱挥动的手臂没什么力气,反而更激起了那几个男人的恶劣心思。
那声音,像一根极细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过纪淮沉寂多年的心尖。
他眼神倏地一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长腿一迈,几步就跨到了卡座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干什么?”
三个字,音调不高,却带着常年与穷凶极恶之徒打交道淬炼出的冰冷威压,像一块巨石砸入水面。
黄毛不耐烦地回头,刚想骂人,却在撞上纪淮视线的那一刻,所有脏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简单的黑色T恤掩不住一身流畅而遒劲的肌肉线条。
他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五官轮廓硬朗锋利,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尤其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任何情绪,却像是淬了冰,让人无端觉得脊背发凉。
“你、你谁啊?多管闲事!”
黄毛强撑着气势,声音却有点发虚。
纪淮没说话,只是从裤兜里掏出证件,在几人面前一晃而过。
那特殊的徽章在变幻的灯光下一闪而过,几个小混混脸色瞬间白了。
“警、警察叔叔……误会,绝对是误会!我们就是开个玩笑,马上走,马上走!”
黄毛秒怂,点头哈腰地带着人连滚带爬地溜了,速度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纪淮没理会他们,他的注意力全在沙发上的女孩身上。阻碍清除,他终于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脸。
就在这一瞬,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即使醉眼迷蒙,双颊酡红,也难掩那惊人的美貌。肌肤瓷白,在光下仿佛泛着柔光,眉眼如画,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鼻梁秀挺,唇形饱满,此刻因醉酒微微嘟着,像诱人采撷的樱桃。
是她。云初。
那个他很多年前,在大学新生军训操场边上,惊鸿一瞥后,就再也没能忘记的女孩。
那时他是受邀担任教官的军校生,负责隔壁连队。休息时,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越过人群,寻找那个安安静静坐在树荫下喝水的女孩。
她漂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又纯净得仿佛不染尘埃,小姑娘娇娇的,却一点也不软弱,当时那么强的训练,她硬是一天假都没请。
他记得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可惜,她似乎从未对他笑过。
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也不过是隔着涌动的人群,他远远地看着她。
那是他心底一处无人知晓的柔软角落,封存了整整一千七百四十三天。
没想到,时隔数年,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唔……好吵……”云初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打扰,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努力想要睁开眼。
纪淮下意识地弯下腰,凑近了些,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放缓:“你没事吧?”
云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水漾的眸子里一片迷离。眼前是一张放大的俊脸,轮廓硬朗,眼神深邃。
酒精麻痹了她的大脑,却似乎激活了某种潜藏已久的记忆和本能。
她歪着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他好几秒,忽然,甜甜地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软软地喊道:“纪……纪教官?”
纪淮心头猛地一跳。她记得他?
下一秒,更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云初忽然伸出双臂,像只寻求依靠的小树懒,精准地抱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温热柔软的身体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股清甜的果香,毫无缝隙地贴向他。
那过于亲密的接触,让纪淮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纪教官……我好晕呀……”她把滚烫的脸颊埋在他颈窝里,依赖地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纪淮身体僵直。
他当过兵,现在是刑警,枪林弹雨、穷凶极恶的场面见过不知凡几,可被一个心念念多年的小姑娘这样抱着,温香软玉在怀,呼吸间全是她身上诱人的气息,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竟有些摇摇欲坠。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拉开她,可手触到她纤细滑腻的手臂,那柔弱的触感,却让他像是被烫到一般,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
“云初?松手。”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要……”
云初抱得更紧了,仿佛他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头晕……站不稳……”
纪淮深吸一口气,试图跟她讲道理:“你朋友呢?我帮你找你朋友。”
他记得刚才似乎看到另一个女孩,但现在卡座里只有她一个人。
“朋友?”
云初茫然地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筱筱……筱筱去接电话了……好久哦……”
她口中的筱筱,是她的大学闺蜜李筱,自然也认得当年风云整个军训团的教官纪淮。
正在这时,纪淮的手机响了,是队里打来的。他一手不得不扶着挂在他身上的云初,防止她滑下去,另一只手接起电话。
“纪队,你那边结束没?什么时候回局里?有个报告……”副队的声音传来。
“有点突发状况,处理完就回。”纪淮言简意赅,目光始终没离开怀里的女孩。
“突发状况?需要支援吗?”
“不用。私事。”纪淮说完,直接挂了电话。他环顾四周,酒吧里人来人往,龙蛇混杂,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绝对不行。
试图掰开她的手送她回家?可她醉成这样,连自家地址都说不清。
无奈之下,他只能半抱半扶地将这个“小挂件”带出了酒吧。
夜风一吹,云初似乎更晕了,整个人软绵绵地全靠他支撑。
纪淮没办法,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报了自己家附近一家相熟的安全酒店的地址。
到了酒店前台,办理入住时,前台小姐看着纪淮抱着一个明显醉得不省人事的漂亮女孩,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探究和警惕。
纪淮面无表情地掏出警官证,语气公事公办:“警察办案,需要个房间休息。”
前台小姐一看证件,立刻噤声,麻利地办理了手续,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敬畏。
将云初安置在酒店大床上,替她脱掉鞋子,盖好薄被,纪淮总算松了口气,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比追捕犯人还累。
正准备转身离开,衣角却被一只小手紧紧攥住。
“别走……”
床上的小人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依赖和不安,像迷路的小鹿,“纪教官……我怕黑……”
纪淮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纯粹,信任,带着一丝乞求。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操场上,他也曾期待过,这双漂亮的眼睛能这样专注地看着自己。
鬼使神差地,他听到自己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我不走。”
他终究是没能硬下心肠。
去浴室拿来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浸湿,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小心地帮她擦了擦脸和手。指尖偶尔划过她细腻温热的肌肤,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
云初似乎觉得很舒服,像只被顺毛的猫咪,发出满足的喟叹,睡得更沉了。
纪淮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眼神复杂。他坐到靠窗的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有吸,只是任由猩红的火点在指间明灭,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硬朗的轮廓。
夜色深沉,房间里只剩下女孩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和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
他想起刚才在酒吧,她认出他时那声软糯的“纪教官”;想起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着他;想起她此刻全然信任地睡在他的领域内。
一个模糊却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间。
或许,这次重逢,是命运给他的一次机会。他不想再错过了。
他拿出手机,直接关了机。今晚,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不想被任何事,任何人打扰。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云初是在一阵头痛欲裂中醒来的。
她呻吟一声,揉着仿佛要炸开的太阳穴坐起身,陌生的环境让她瞬间惊醒,睡意全无。
这是哪里?
酒店?
她心里猛地一沉。努力回忆昨晚,记忆却像是断了片的电影。
她记得昨晚和李筱在酒吧喝酒,后来……后来好像有人骚扰她,再后来……记忆断断续续,最后停留在一個坚硬温暖的怀抱,和一张模糊却深刻熟悉的侧脸……
她猛地低头,发现自己穿着完整的衣服,除了有些褶皱,并无异样。
床边放着一杯水和一盒未拆封的醒酒药,杯子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心脏砰砰跳着,拿起纸条。
上面是力透纸背、棱角分明的字迹,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
「有任务,先走。醒了打电话给我。纪淮。」
后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纪淮?!
云初的脑子“嗡”的一声,差点当机。
那个她大学时偷偷仰慕了许久,却连话都没说上过几句的教官纪淮?
那个传闻中冷酷严厉、如今已是刑警队长的男人?昨晚……是他?
所以那个怀抱不是梦?
是他帮了她?
无数的疑问和震惊涌上心头,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她手忙脚乱地找到自己的手机,按亮屏幕,瞬间被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无数条微信轰炸吓傻了。
全是李筱的。
「初初!你去哪儿了?!吓死我了!」
「我昨晚喝断片了,被我男朋友接走了,醒来发现你不在家,电话也不接!」
「酒吧的人说你被一个很高很帅、气场很强的男人带走了?谁啊?你没事吧?」
「你再不回消息我就要报警了!!!」
云初赶紧给李筱回电话报平安,语无伦次地解释了大概,省略了许多细节,只说是遇到了熟人,很安全,让她不要担心。
挂断电话,她看着手里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心脏依旧砰砰直跳。
那串数字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串数字存入通讯录,备注名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是郑重地存下了“纪淮”两个字。
与此同时,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气氛有些微妙。工作狂魔纪队,竟然破天荒地迟到了!
而且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副队,纪队不会出什么事吧?”有小警员担心地问。
副队摸着下巴,一脸高深莫测:“我早上大概……八点的时候打过他电话,那会儿通了,他语气听着挺正常的,就是……有点怪,好像心情不错?”
他回想起纪淮接电话时,那边背景音似乎格外安静,不像是在公共场所,而且纪队那声“喂”,似乎……没那么冷硬?
正当大家议论纷纷,各种猜测之际,纪淮一身笔挺警服,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了办公室。
他神色如常,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甚至眼底因熬夜产生的淡淡青黑都比平时浅了些。
“都闲着?”他目光一扫,如同冷风过境,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立刻作鸟兽散,假装忙碌起来。
纪淮走进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探究的目光。
他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开了机的私人手机,屏幕安静,没有任何新来电提示。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深邃的目光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什么,坚毅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而另一端,酒店房间里。
云初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捧着手机,对着那个名字纠结了整整一个上午。
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纤细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起,仿佛那边的人一直在等着。
听筒里传来男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透过电波,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直击她的耳膜,敲在她的心尖上——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