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

我行走在边缘。

这片雪原是我的疆域，也是我的囚笼。月光是冷的，像一层新磨的刀刃，刮过无垠的白。风呜咽着，卷起冰晶，那是大地的碎语。我银白的皮毛与这苍茫融为一体，成为一道移动的、孤独的剪影。

他们惧怕我。那些两足行走的生灵，他们的村庄在远方闪烁着橘黄色的、温暖的光点。我曾站在山脊上，看那些光点如何将黑暗烫出小小的洞。我能嗅到火焰的气息，以及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那是一种紧密交织的、属于群体的暖意，带着炊烟、谷物和睡眠的味道。那味道让我感到一种深及骨髓的空旷。我的孤高，是他们用以驱逐我的理由；而他们的团聚，则成了映照我孤独的镜子。

但今夜有些异样。空气中有一种震颤，一种来自更古老深处的低吟。我走向那片早已冻结的湖。湖面如一块巨大的黑曜石，映着天上那轮过于圆满的月亮。

然后，我看见了“它”。

另一个我。同样银白的皮毛，同样幽绿的眼眸，就立在湖心，与我静静对峙。没有挑衅，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绝对的、镜像般的确认。我微微动了一下耳尖，它也是。我抬起头，它亦昂首。

一种奇异的冲动，自我的胸腔升起，低沉地翻滚。我仰起头，不是为了嗥叫，而是为了与它对话。那声音脱离了我的喉咙，不再是警告或宣示，而成了一段旋律，古老而忧伤。它像一道无形的桥梁，伸向湖心的那个影子。

奇迹发生了。没有声音从对岸传来，但湖中的“我”，它的口吻也做出了回应的姿态。我的独奏，在冰冷的镜面上，竟产生了二重奏的幻觉。月光是我们的听众，雪原是我们的音乐厅。在这一刻，孤独与它的倒影相遇，构成了一种完整的、无需言语的理解。

我明白了。我一直在与自己的影子为伴，与风雪的记忆为伍。我不是在寻找族群，我是在寻找一个能映照出我全部孤独的容器。这片雪原，这面冰湖，正是。

我最终转身，离开了湖岸。我的影子留在了那片黑曜石里，与月光永恒地冻结在一起。当我再次行走，脚步似乎轻了些。风依然冷，雪原依然无边，但我的胸腔里，却回荡着那首与自己对奏的、无声的乐曲。

我不再仅仅是一匹狼。我是这片寂静的守护者，是月光唯一的、活着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