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沉默的证词

法院门口的台阶像是一道分割线，将七年的时光与眼前冰冷的现实清晰地划开。金珍妮那句“城市太小了”的余音，裹挟着雨前的闷湿，缠绕在金智秀的心头。

不是怀念，是宣判。宣判她们之间，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的博弈。

金智秀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却没有立刻点火。她需要这片刻的寂静，来消化重逢带来的巨大冲击，并将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疏离冷静的金老师，与记忆里会在她怀里害羞颤抖的女孩彻底分开。

金智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方向盘，内心： 七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金珍妮，你做得真彻底。可为什么……你眼神最深处，那抹我曾无比熟悉的、固执的脆弱，好像一点都没变？

助理的声音从副驾传来，带着担忧：“金律师，对方提供的证据附件非常细致，尤其是那份第三章手稿的扫描件，被标为关键证据。看来，金珍妮老师对‘心理描写被删’这一点，异常坚持。”

金智秀深吸一口气，职业本能瞬间压过纷乱思绪： “回律所。把第三章手稿，以及对方起诉状里所有提到‘创作意图’和‘精神内核’的部分，全部整理出来。今晚之前，我要看到初步分析报告。”

她的声音冷静，不容置疑。此刻，她是金律师，必须赢下这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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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的霓虹透过落地窗，在金智秀办公室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影。团队成员都已下班，只剩下她，对着一室寂静和电脑屏幕上那份名为“第三章-雨夜独白”的PDF文件。

当她点开文件，看到那无比熟悉、曾在她课本扉页写下鼓励话语的清秀字迹时，心脏依然无法自控地猛烈收缩了一下。这不是印刷体，这是金珍妮一笔一划写下的过去。

小说女主角在暴雨夜中的内心挣扎，细腻到令人心惊：“……如果光明注定不属于我，是否沉溺于黑暗才是最终的归宿？假装坚强，比承认软弱更需要勇气……”

金智秀目光锐利，逐字阅读，内心独白： 这不仅仅是文学创作。这种绝望感……太真实了。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她从未向我吐露的？

她的目光突然定格在手稿页边一处不起眼的空白。那里，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迹，像是书写者无意识留下的涂鸦： “他说得对，像我这样活在阴影里的人，不配见到太阳。”

“他”？“阴影”？“不配”？

金智秀的背脊微微绷直。律师的直觉告诉她，这行字，或许比正文更能揭示真相。这不再是简单的版权纠纷，它开始散发出秘密的味道。

城市的另一端，金珍妮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渐起的夜雨。白天的冷静面具碎裂后，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她手中握着一个旧式U盘，指尖冰凉。

这里面，藏着七年前她选择不告而别的真正原因——一封由她当时敬重的导师陈教授 授意、其助理发出的匿名威胁邮件的截图。邮件直指她一篇重要课程论文涉嫌“不当引用”，并暗示若不想此事毁掉她乃至“与她关系密切的那位优秀法学院学生”（直指金智秀）的前途，最好“安静地消失”。

当年那个敏感又骄傲的她，在巨大的恐惧和自罪感下，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逃离。

金珍妮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低声自语，带着一丝悔恨： “智秀，如果当年的我有现在一半的勇气……或许我们不会错过七年。这场官司，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既能保护我的作品，又能……重新走向你的，笨拙的借口。”

这时，她的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 “学长-张辰” 。张辰，如今是一家大型文化基金的投资经理，也是她们大学时代的共同旧识，曾明确追求过金珍妮。

金珍妮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

张辰声音温和关切： “珍妮，听说你和智秀对簿公堂了？真是……世事难料。需要我这个老朋友做中间人，帮忙调和一下吗？毕竟，闹得太僵对大家都不好。”

金珍妮语气疏离而坚定： “谢谢学长，不必了。这是我和出版社之间的事，我会用法律解决。”

她敏锐地察觉到，张辰的语气里，除了关心，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探。

次日清晨，一场临时的视频会议在律所会议室和金珍妮的书房之间连通。屏幕上的金珍妮，穿着简单的家居服，素颜，却比昨日法庭上更添几分真实的脆弱感，尽管她的眼神依旧坚定。

金智秀开门见山，将打印出的手稿段落推向镜头： “金老师，我们深入研究了三章。我方依然坚持，女主角的成长弧光，可以通过后续情节更强有力地展现。影视化的‘留白’，恰恰是给予观众和演员二次创作的空间。”

金珍妮沉默了几秒，目光似乎穿透屏幕，落在金智秀身上： “金律师，你不明白。有些真相，沉默即是掩盖。 我笔下的人物，必须亲自剖开那个雨夜，承认自己的不堪和恐惧，才能获得真正的新生。删掉它，不是艺术处理，是对灵魂的阉割。”

“灵魂的阉割”。这个词如此沉重，让金智秀心头一震。

金智秀捕捉到她话语里的决绝，试探性地追问： “所以，对您而言，这场诉讼，捍卫的不仅是文字的完整性，更是……某种‘真相’的完整性？”

金珍妮迎上她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却意味深长： “法律保护的不该仅仅是白纸黑字的合同，金律师。更应该保护的，是文字背后，那个敢于说出真相的勇气，不是吗？”

视频会议结束，屏幕暗下。金智秀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窗外雨声渐密。金珍妮的话在她脑中轰鸣。她几乎可以肯定，金珍妮是在借这场官司，向她传递一个信息，一个被沉默了七年的信息。

金智秀拿起笔，在那行手稿边的疑问句“他说得对……不配见到太阳”上画了一个圈，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好，金珍妮。你要战，我便战。但这次，我要的不仅仅是赢官司。我要把那个让你觉得‘不配’的‘他’，和你藏在雨夜里的所有秘密，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