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为明天活着的,
因为记忆中有朝阳晓露。
——老舍·《她那么看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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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事务所。
在这条挤满了各式小店的街上,“和平事务所”的招牌红得黯淡,边缘的金漆斑斑驳驳。它夹在两间店面之间,像一页被匆忙塞进画册里的静默插页。
左边,“和平婚庆”被喜庆的红与炫目的金填满,塑料牡丹开得硕大,婚纱模特挽着看不见的新郎,玻璃上贴着褪了色的囍字。
右边,“和平殡葬一条龙”则门窗素净,垂着苍白的缎带,几个简约的花圈倚在墙角,玻璃门上用黑色宋体工整地写着服务项目。
左边婚庆,喜笑颜开,右边殡葬,如丧考妣。
而中间这两百来平、比寻常拉面馆大不了多少的“和平事务所”,就在这一热一冷、一生一死的夹缝里,顽强而又尴尬地存在着。
黎清欢抱臂站在事务所门前的人行道上,第无数次为这里的风水,感到一阵无言以对。
“这地方……”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脑海里已经自动播放起第N次劝说陈牧野搬家的草稿,
“左边结婚,右边送终,中间办案?陈队这选址的眼光,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别致。”
她摇摇头,甩开那点无用的唏嘘,伸手推开了事务所那扇漆色深沉的玻璃门。
“叮咚——欢迎光临!”
清脆悦耳到近乎突兀的电子女声瞬间响起,划破了室内的宁静。
“哟,清欢,这么晚了,怎么摸到这儿来了?”温祈墨窝在靠里的店面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抬了抬眼皮看她。
“不困。家里待着也没意思,过来打会儿拳,活动下筋骨。”
黎清欢答得随意,脚步未停,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边的架子旁,取下一次性纸杯,弯腰在咕噜作响的饮水机前接了半杯凉水。
“精力这么旺盛,白天队里那个‘清理’城西下水道异响源的任务,呼叫支援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响应?”
一道沉稳的的男声,从里间活动室虚掩的门后传来,陈牧野缓缓走出。
黎清欢握着纸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瞬间窜起的那点无名火。
她转过身,脸上已迅速漾开一个带着点俏皮的笑,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我才不想再看见那些长得丑不拉几、气味直冲天灵盖的玩意儿。再说,”
她瞥了一眼温祈墨,又看回陈牧野,
“有陈叔您,加上祈墨哥,还有红缨姐、小南她们,收拾那种垃圾,不是绰绰有余么?我去了也是锦上添花,不去才是物尽其用。那不刚好下午我就有时间去看我姨妈他们了。”
陈牧野听着她这糖衣包裹的辩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无奈摇了摇头,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熟知秉性的、无奈的纵容。
“这么晚了,大家早回去休息了,明天各自都有事。” 温祈墨又呷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接过话头,带着年长者随口的嘱咐,“活动完,也早点回去。别熬太晚。”
“遵命。” 黎清欢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简单干脆,算是接下了这份嘱咐。
她将还剩一点水的纸杯捏扁,精准地投入几步外的垃圾桶,“行了,不聊了。你们忙你们的,我进去动动。”
说完,她不再看两人,径直朝着练武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安静的事务所里显得清晰而干脆。
…………
练武室。
穿过活动室,是一条深邃长廊向前延伸,两侧则是紧闭的、标着不同用途门牌的房间。
这片区域的广阔,行走其间,竟有种认人步入地下训练基地的错觉,宽度堪比两条寂静的街道。
黎清欢对这里的空旷与寂静早已习以为常。她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径直走到长廊尽头。
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的大铁门。
她推门而入,门内,豁然开朗——
挑高惊人的穹顶下,无数盏高强度射灯将每一个角落照射得如同白昼,放眼望去,空旷得令人心生敬畏,面积足以轻松容纳数个标准足球场。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皮革、防撞垫以及消毒水混合的、属于训练场的特有气味。
角落里立着沙袋、速度球和刀架,墙边靠着各种护具和器械。
黎清欢反手,大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将一切外界的声响与窥探彻底隔绝。少女没有开音乐,她喜欢这种绝对的、属于自己的寂静,只有呼吸和心跳作为背景音。
她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属于她的那一格,里面整齐地放着缠手带、拳套、护齿,还有几件换洗的训练服。
她没有立刻换上拳套,而是先拿起缠手带,站在镜子前,开始一丝不苟地缠绕自己的手腕和指关节。冰凉的棉质布料缠绕皮肤,带来轻微的束缚感和奇异的安心。
镜中的人,已卸下伪装的银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眼神却有些空茫。
缠绕完成,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绷带提供的支撑与保护。空茫的眼神渐渐沉淀,凝聚,最终化为一片冰封湖面般的沉静,只是湖面之下,暗流隐现。
她换上贴身的黑色运动背心和短裤,布料勾勒出流畅纤细而紧实的肌肉线条。
她没有戴护齿,也没有立刻戴上拳套,只是赤手缠着绷带,走向那个悬挂在重型支架上、填装紧实的黑色立式沙袋。
在沙袋前约一米处站定,她缓缓沉下重心,双脚前后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内扣。
身体微微侧向,减少被攻击面积,左手虚握抬起,护于下颌与面颊前方,右手放松地置于颌侧,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沙袋上的某一点。
呼吸调整,悠长而平稳。
动了。
没有预兆,左脚如装有弹簧,猛然向内一拧,推送腰胯旋转,右腿如同一条钢鞭,撕裂空气,带着呼啸声,一记凌厉迅猛的中段扫踢狠狠抽在沙袋侧部!
“嘭!!”沉重的闷响炸开,沙袋剧烈晃动。
一击即收,右腿落地的瞬间,左脚已然垫步跟上,身体重心前压,左拳如毒蛇吐信,一记迅捷无比的刺拳“啪”地击中沙袋正面,快得只剩残影。
几乎在刺拳回收的同时,右拳紧随而至,一记沉重有力的后手直拳轰然砸在相同位置,力从地起,经腰跨、肩背,贯通至拳锋!
“砰!砰!”两记重拳,衔接得行云流水。沙袋向后摆去。
黎清欢步伐灵动,如同踩着水波,迅速侧向滑步,避开沙袋回摆的轨迹,同时右手一记角度刁钻的摆拳,自外向内弧线击打沙袋上部。
接着,她猛地俯身,一记低扫如同镰刀,狠狠砍在沙袋下部,破坏其摆动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她的喘息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终于,在一记全力挥出的右手大摆拳之后,她停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尖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训练室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和沙袋链条微微晃动的、单调的“吱呀”声。
脑海中关于李阳光的突然出现,关于林七夜那家伙的身份,关于明天未知的校园生活,关于自己体内力量……和真实身份……
前些天做的噩梦,场景似乎还历历在目,惨叫哭嚎,和将枪口指向婴儿的自己……
种种纷乱的思绪,似乎在这单调而剧烈的重复打击中,被一点点砸实,砸碎,砸出清晰的脉络。
她慢慢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走到场边,拿起水瓶慢慢啜饮。冰凉的水流过喉咙,滋润着干涸的灼热。
镜中的她,脸颊绯红,眼神却清亮而平静,之前的空茫与纷乱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后的清醒与坚定。
路还长。谜题还多。但至少此刻,拳头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走回柜子前,拿出干净的衣服,准备去冲个澡。经过沙袋时,她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按在刚刚被无数次击打、已经有些温热的皮革上。
“明天……” 她低声自语,不知在对谁说,“学校。”
平静的校园?或许吧。
但无论如何,她得去。为了姨妈安心笑容下的期盼,也为了……林七夜那个家伙……
而无论是什么,她都得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