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的积雪被往来的军靴踩得实实的,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夯土地。北风卷着碎雪碴子刮过,却盖不住校场中央的吆喝声——萧墨白手里的银枪挽出个漂亮的枪花,枪尖点地时带起一串冰屑,正正刺在十步外的靶心红圈里。
“呵,小萧将军这枪法,越发利落了。”何少子敞着棉甲,手里拎着柄重剑,往地上啐了口带雪的唾沫,眼里却透着赞许。他比萧墨白大了快十二岁,下巴上的胡茬刚刮过,泛着青黑,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里还沾着点风霜。
萧墨白收枪回身,额角沁出层薄汗,混着寒气凝成细珠,他抬手抹了把,挑眉道:“何副将这是说反话?前日对练,是谁被我挑飞了剑鞘?”
“嘿,你这小子!”何少子被戳了痛处,作势要挥剑过来,却被旁边的周告伸手拦住。周告穿着件灰布棉袍,手里拿着卷兵书,倒不像来练功的,更像来查勘地形的,此刻笑着摇头:“少子,跟个半大孩子置什么气?他这枪法是陛下亲授的,你输了不丢人。”
周告比萧墨白大九岁,此刻也跟着打趣:“再说了,人家萧将军年轻,骨头脆……哦不,是骨头韧,咱们这些拖家带口的,比不得。”
“周参军这话我可不爱听。”萧墨白把枪往地上一顿,枪杆深深扎进冻土,“什么叫拖家带口?何副将家的虎子,五岁就敢拎着木刀追狗,周参军家的小丫头,前日见我还咧着嘴流口水,这都是福气,哪是拖累?”
何少子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拍着大腿道:“还是墨白会说话!我家虎子昨儿还跟我说,要学他萧叔叔耍枪,将来也去杀匈奴!”他说着,忽然凑近萧墨白,压低声音,“说真的,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琢磨琢磨亲事了。我家虎子都能给你当伴郎了。”
“去你的!”萧墨白耳根微红,抬脚作势要踹,却被何少子笑着躲开。他转向站在廊下看他们打闹的沈逸,拱手道:“沈将军,您听听,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沈逸刚练完一套拳,正拿布巾擦着手,闻言淡淡一笑。他比萧墨白大了十七岁,又是长辈,此刻眉眼间带着点纵容:“他们哪是欺负你,是盼着你早点长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校场,“不过少子说得也没错,你这枪法是精进了,就是性子还是太急,容易被对方牵着走。”
萧墨白立刻收了玩笑的神色,认真点头:“沈将军说得是,前日练对练,何副将就是故意卖了个破绽,我果然就冲上去了。”
“那是!”何少子得意地扬下巴,“姜还是老的辣!等你有了娃,就知道什么叫沉得住气了——我家虎子摔了跤,我都能站着看他自己爬起来,换你,怕是早冲上去抱起来了。”
周告笑着补充:“我家丫头夜里哭,我娘子哄不住,我抱着她在帐里转两圈,她就安生了。这功夫,可比练枪难多了。”
萧墨白撇撇嘴,捡起地上的枪,枪尖斜指地面:“我才不要被娃绊住脚!眼下匈奴虽退了,北边的草场还没定,等开春了,指不定还要打仗。有那功夫琢磨亲事,不如多练两枪。”
“你呀。”沈逸摇了摇头,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里的枪,手腕轻轻一转,枪杆在空中划出个圆润的弧,“等你真遇上想护着的人,就不这么说了。”
银枪在沈逸手里仿佛有了灵性,招式沉稳却暗藏凌厉,萧墨白看得眼睛发亮,忘了反驳。何少子和周告也收了笑,站在一旁看着,北风卷着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汽,又被校场中央的热气吹散。
“来,再练练。”沈逸把枪递回去,眼里带着点笑意,“让你知道,就算有了娃,你沈大哥的枪法也没退步。”
萧墨白接枪在手,脚下一点,枪尖直刺而出,带起的风卷着地上的碎雪,凌厉如寒刃:“那可未必!今日我定要赢您半招!”
“好啊,来试试!”何少子挥着重剑上前,周告也笑着退开两步,廊下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混着兵器碰撞的脆响、少年人的喝声、长辈们的笑骂声,在冬日的校场上,搅出一团热腾腾的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