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御书房的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河西舆图》上，萧墨白的靴尖正对着酒泉郡的位置，那里被朱砂点了个醒目的圈。

李明途放下手中的朱笔，墨汁在明黄奏章上洇开一小团晕。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不过弱冠年纪，肩线却已挺拔如北境的青松。封赏的金印还放在桌角，沉甸甸的，可萧墨白的目光始终没落在那上面。

“赏了金券，赐了食邑，还封了镇北将军。”李明途的声音带着笑意，指节叩了叩案面，“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你衣锦还乡，你倒好，连庆功宴的酒气还没散，就窝在这儿看了三天舆图。”

萧墨白转过身时，烛火正晃过他眼底的红血丝。那双眼总是清亮的，此刻却燃着比篝火更烈的光：“陛下，金券食邑填不满河西的沟壑。”他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上的沙漠地带，那里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匈奴牙帐，“臣父当年就是在弱水畔……”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喉结滚动了两下。

李明途望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萧将军抱着襁褓里的墨白冲进宫，那时这孩子还在吮手指，如今指尖已能握住染血的长枪。他起身走到萧墨白身边，视线掠过舆图上蜿蜒的弱水——那水名温柔，却是无数将士埋骨的地方。

“河西走廊断了三十年，西域诸国便与我朝隔了三十年。”李明途的声音沉了些，“匈奴在祁连山设王庭，张掖以西尽成牧场，你可知这仗要打多久？”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萧墨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在青砖地上，“臣愿用十年，换河西重归汉土。”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他眼睫上都像落了火星。李明途沉默片刻，忽然拍了拍他的肩：“朕准了。粮草军械，朕给你备足。

　　萧墨白点头，刚走出御书房，就被李明途叫住。皇帝手里还捏着那卷河西舆图，指腹在张掖的位置轻轻摩挲着：“去看看皇后吧，她这几日抄经的纸，边角都揉得起了毛。”

萧墨白脚步一顿，回头时正撞见李明途眼底的柔和。御案上的鎏金烛台映着皇帝鬓角的几缕银丝，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自己要随沈逸去演武场，沈栀总要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手里攥着的帕子总被指节捏出深深的褶子。

“臣知道了。”他攥紧了腰间的佩剑，转身往沈栀的宫苑走去。

而此刻的军营校场边，却正是另一番景象。

何少子的夫人抱着孩子站在帐前，青布裙裾沾了些尘土，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温婉。她怀里的孩子刚过两岁，穿着件虎头小袄，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夏侯略腰间挂着的狼牙。

“俺这牙是前年啃下来的！”夏侯略蹲在孩子面前，粗嘎的嗓门特意放轻了些，伸手想碰碰孩子的小脸，又怕自己手上的茧子刮着他，手在半空停了停，改成从怀里摸出颗红果子，“甜的，尝尝？”

孩子被他脸上的疤痕吓得缩了缩脖子，却又被红果子吸引，小手试探着伸出去，刚碰到果子就咯咯笑起来。何夫人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背：“快谢谢夏侯叔叔。”

“谢……叔……”孩子的奶音含糊不清，惹得夏侯略咧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竟比那红果子还要亮些。

不远处的空地上，何少子正提着长枪练功。他没穿铠甲，青色劲装被汗水浸得半湿，贴在脊背勾勒出紧实的线条。枪尖划破空气，带起呜呜的风声，每一招都精准利落，显然是在琢磨新的枪法。阳光落在他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鬓角的汗珠都像是淬了光。

“何先生这枪法，比之前又精进了。”周告不知何时站在一旁，手里端着碗水，见何少子收势，慢悠悠地递过去，“就是这最后一式，腰腹再沉半分，能省三成力。”

何少子接过水碗，仰头饮尽，喉结滚动的弧度带着股利落劲儿：“周参军倒是看得仔细。”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忽然挺枪刺向周告脚边的一块石子，枪尖离周告的靴尖不过寸许，稳稳挑飞了石子。

周告纹丝不动，反倒笑着鼓起掌：“果然快准狠。就是别误伤了自家兄弟。”

夏侯略抱着孩子凑过来，那小家伙不知何时抓了夏侯略的手指，正咯咯地笑。“少子你看，这娃跟你一样，眼睛亮得很！”他把孩子往何少子面前送了送，“你看俺逗他，他就不怕俺这疤！”

何少子刚要伸手抱孩子，小家伙却突然伸手指向何少子手里的长枪，嘴里喊着：“枪……枪……”

何夫人连忙按住儿子的手：“不可胡闹。”

何少子却笑了，将长枪递给周告，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这东西现在可不能玩。等你再长几岁，爹教你。”他的手掌宽厚，托着孩子的小屁股正好，动作生涩却轻柔，与方才握枪时的凌厉判若两人。

周告掂了掂手里的长枪，忽然对着何少子的影子虚刺了一下：“那可得等何将军先把河西的匈奴打跑了，才有功夫教娃。”

“那是自然！”夏侯略在一旁拍着胸脯，震得怀里的红果子都滚了出来，“有俺们跟着墨白，再加上沈将军，定能把那些蛮子赶得远远的！”

孩子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却又觉得新奇，咯咯笑得更欢了，小手在何少子肩头拍打着，像是在为夏侯略的话叫好。何夫人站在一旁，望着丈夫与孩子的身影，又看了看远处说笑的夏侯略与周告，唇边漾起浅浅的笑意。风卷着校场的尘土掠过，带着淡淡的草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