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沈栀的裙摆扫过大帐边缘时，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那裙摆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是宫里尚服局新制的，此刻沾了点帐外带来的草屑，她指尖捻起那点绿，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还在拨弄那点草？”李明途把李明宴架在肩头，孩子穿着虎头靴的小脚正踢腾着，差点蹬翻案上的酒盏。他伸手稳住盏子，目光却落在沈栀发间——她没戴凤钗，只簪了支素银簪，碎发垂在鬓角，被炭火烘得微微卷曲。

沈栀抬眼时，正撞见他眼底的笑意。成婚十年，他总爱这样看她，像看一件稀世的瓷器。她垂眸道：“陛下，军中不比宫里，这般装束已是逾矩。”

“朕说不逾矩，便不逾矩。”李明途把儿子抱下来，塞进沈栀怀里。李明宴刚啃完周告递来的蜜饯，小胖手黏糊糊的，一把抓住沈栀胸前的衣襟，口水混着糖渣蹭上去，洇出片浅黄。

沈栀的身子先僵了半瞬——那是杭绸的料子，最忌污损。可下一刻，她便听见孩子咯咯的笑声，像碎玉落进银盆，掌心触到他后背温热的汗，那点拘谨竟散了。她掏出帕子想擦，却被李明途按住手。

“用这个。”他从自己袖中摸出方帕子，料子是粗布的，边角还绣着半朵残梅——那是去年沈栀亲手绣的，他一直带在身上。他就着沈栀的手，替儿子擦了擦嘴角，动作笨笨的，却把孩子逗得更乐了，小脑袋一个劲往沈栀颈窝里钻。

“你看，宴儿都不怕你规矩多。”李明途笑着说，指尖不经意擦过沈栀的手背，她那里总带着点凉意，此刻却被炭火烘得温温的。

帐外忽然传来萧墨白的声音，少年捧着个食盒进来，玄色劲装的肩头落着片雪——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娘娘，这是后厨刚蒸的栗子糕，用的是您爱吃的那种怀柔栗子。”

食盒打开时，热气裹着甜香漫出来。沈栀望着那菱形的糕点，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刚入宫，也是这样的雪天，李明途偷着把她带到御膳房，给她揣了一兜热栗子。那时他还不是皇帝，她也不是皇后，他只笑着说：“栀儿，你笑起来比宫里所有的花都好看。”

“尝尝？”李明途拈起一块，递到她唇边。栗子糕上还沾着点桂花碎，他记得她爱这口。沈栀犹豫了下，终是微微张口，甜糯在舌尖化开时，眼角余光瞥见李明宴正眼巴巴地望着，便也拈起一块，小心地喂到儿子嘴边。

孩子囫囵吞下，嘴角沾着糕屑，伸出舌头去舔，惹得帐内人都笑了。萧墨白站在一旁，望着这幕，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犯了错，沈栀也是这样，板着脸训他，却会在转身时，让侍女端来他爱吃的杏仁酥。

“墨白也吃。”沈栀递过一块栗子糕，声音比平时柔了些。

李明途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帐内的炭火、飘雪、酒香，都不如她此刻的模样——眉梢微弯，眼底盛着暖意，连那支素银簪子，都像是镀了层柔光。他知道她自幼被规矩束着，入宫后更是步步谨慎，连笑都要讲究分寸。可他总记得初见时，她在沈家花园里追蝴蝶，裙角飞扬，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比谁都鲜活。

“雪好像大了。”沈栀望着帐外，雪花被风吹得斜斜的，落在篝火上，滋啦一声化了。

“那就多待会儿。”李明途替她拢了拢披风的系带，“让他们闹他们的，咱们看雪。”他把李明宴重新抱回自己怀里，小家伙已经困了，眼皮耷拉着，小手还攥着沈栀的一缕发丝。

沈栀没再说话，只安静地坐着。炭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唇边还沾着点桂花碎。李明途看着她，忽然觉得，只要她肯笑一笑，这满帐的风雪与喧嚣，便都成了衬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