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来得烈，风卷着沙砾打在帐篷帆布上，发出呜呜的响，却盖不过篝火噼啪的燃烧声。
火塘里的枯柴被烧得通红，偶尔爆出火星，溅在周围的青石上，转瞬熄灭。萧墨白靠着一根断了的帐杆坐下，玄色披风铺在身下，沾着的血渍已经冻成了暗褐色。他没说话，只是望着跳动的火苗，手里转着半块啃剩的肉干，侧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能看到下颌线绷得很紧，却没了白日里的锐厉。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夏侯略的大嗓门打破了沉默。他脱了沉重的铠甲，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横七竖八都是新添的伤口，周告正蹲在他身边，用烈酒给他清洗臂上的刀伤。他却浑不在意，另一只手抓着个酒囊，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疤痕。
“折兰王那老东西，被将军一枪挑落马下时，脸都白了！”他拍着大腿笑，声音震得篝火都晃了晃，“还有卢侯王，钻地道耗子似的，尿都快吓出来了——”
“行了，少喝点。”周告皱着眉摁住他乱动的胳膊，往伤口上撒草药，“再动，这伤就别想好了。”他的声音闷闷的，白天他光是处理大军的伤兵就没停过，此刻眼皮打架，却还是强撑着给夏侯略包扎。
夏侯略嘿嘿笑，乖乖不动了，只是酒囊还攥在手里：“周参军，你是没瞧见，最后冲散阿鲁科尔沁王子那阵，咱们的人把败军往他们自己阵里赶，匈奴人砍匈奴人，跟砍瓜似的——”
“那是将军的主意妙。”何少子从旁边挪过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他的锦袍被划了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头发散乱，却依旧把竹简护得严实。“折兰、卢侯二王以下，斩杀八千三百二十七人，俘虏一万零四百五十六人，算上之前五部的，总共……”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眼竹简，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轻颤，“一万八千六百余人。”
数字落地，篝火旁静了一瞬。连夏侯略都停了笑，愣愣地看着何少子。一万八千多，这数字在草原的风里飘着，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慌。他们这一万人，竟真的在匈奴腹地杀了这么多人，还全身而退了。
周告包扎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眼萧墨白，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缠绷带，只是动作慢了些。
萧墨白终于停下转肉干的手，抬眼看向三人。火光映在他眼里，像落了两簇小火苗。“不是咱们杀了一万八，是他们自己的矛盾，帮了咱们。”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折兰和卢侯本就跟阿鲁科尔沁不对付，兰坡又摆架子，咱们不过是推了一把。”
他说着，抬手按了按胸前的护心镜，冰凉的触感透过甲胄传过来。他想起沈栀为他系镜带时说的“别总想着往前冲”，此刻才觉得，这话里的意思，比兵书上的字更沉。
“接下来去哪？”夏侯略灌了口酒，问得直接。
“往东。”萧墨白望向东方，那里的夜色更深，“趁着他们主力乱了，咱们回陇西，跟沈将军汇合。”
何少子点头：“我算过路程，再走五日，就能到胡奴水，过了河就是咱们的地界了。”他说着，把竹简卷起来，小心地塞进怀里，“俘虏得看紧些，有几个部落首领看着老实，怕是憋着坏。”
“俺去盯！”夏侯略立刻接话，拍着胸脯，“谁敢炸刺，俺一刀劈了他！”
周告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腰：“我去看看伤兵，夜里怕是要起风，得让他们多盖点。”
篝火依旧在烧，映着四人的身影，被风拉得很长。远处传来俘虏营的动静，还有巡逻兵甲叶摩擦的轻响，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走着。
夏侯略又灌了口酒，忽然嘿嘿笑：“俺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跟着将军，值了！”
何少子没说话，却悄悄往萧墨白身边挪了挪，离篝火更近了些。
萧墨白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出征前，坤宁宫暖阁里的那盏灯，想起沈栀递给他的那碗参茶。他直起身，四周打量了一下，在凌乱的废墟里翻找起来。
“将军，在找什么？”
萧墨白没吭声，几人也没再说话，静静的看着他。过了好久，他才从废墟里抬起头，手里拿着些纸，似乎是什么书散开的。
黑乎乎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萧墨白挑了些火出来，点燃了那些纸
“李将军，条件有限，没办法给您烧纸，陛下托我告诉您，南陈没有辜负您的心血，赢了”
那团火静静的燃烧，像是在听着什么，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周告三人挨着他跪下，向着火光，向着英魂，磕下三个响头。
“走吧。”良久，萧墨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轮流守夜，天亮就拔营。”
三人应声起身，夏侯略扛着刀，脚步有些晃，却依旧走在最前；周告捧着竹简，紧随其后；何少子背着空了大半的箭筒，走在最后，回头望了眼篝火，又快步跟上。
风卷着火星往天上飘，像无数点碎金，落在草原的星空里。那一万八千的数字，还在夜色里沉甸甸地悬着，但此刻篝火旁的人，心里却都亮堂着。
萧墨白最后一个离开，望着东方的黑暗，玄色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知道，回陇西的路还长，但只要这队人还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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