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坤宁宫暖阁，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暖意。廊下挂着的红灯笼映着檐角残雪，晕出一片融融的红，暖阁里地龙烧得正足，铜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混着桌上炖肉与饺子的香气，缠缠绵绵地漫在空气里。
李明途卸了朝服，换了身酱色常服，正逗着怀里的李明宴。快两岁的小家伙穿着大红袄子，像个圆滚滚的福娃娃，小手攥着个蜜饯，咿咿呀呀地往萧墨白跟前凑，抓住他玄色衣襟上绣的银线纹路不肯放。
“慢点，别拽坏了你墨白哥哥的衣裳。”沈栀笑着拍了拍幼子的手背，将一碗刚盛好的饺子推到萧墨白面前，“快吃，这盘是你爱吃的馅，御膳房特意多放了虾仁。”
萧墨白顺势弯腰，任由李明宴揪着自己的衣角，另一只手拿起玉筷，夹了个饺子：“谢娘娘。”他今日在大殿上刚受了册封，明黄的“平北将军”印还摆在寝殿，此刻坐在这暖阁里，倒比在朝堂上更显松弛，眉眼间那点属于少年人的温顺，似乎只有在沈栀面前才会露出来。
沈逸坐在对面，刚喝了口酒，看着这光景，朗声笑起来：“方才在大殿上，墨白接印时那模样，倒比当年第一次上战场还沉得住气。满朝文武没一个反对，可见都服你。”
李明途把李明宴递给乳母抱到侧间玩，接过沈栀递来的热汤，道：“他这两年读的书没白读，论兵法见识，朝中年轻一辈里已是翘楚。加上有你从旁辅佐，这仗，朕放心。”
话题绕到开春的战事，暖阁里的气氛稍沉了沉。沈栀给萧墨白碗里又添了块炖得酥烂的鹿肉，轻声道：“草原上开春风大，夜里冷，我让人给你备了两床厚毡子，还有去年新做的貂裘，都让小厮收进你的行囊里了。”
萧墨白抬眸，见沈栀正望着他，眼底的关切像春日融雪，一点点漫开来。他放下筷子，欠了欠身：“劳娘娘费心了。”
“还有你那护心镜，”沈栀又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碗沿，“前几日让工部重新打磨过，边角包了银，不会硌着你。行军时别仗着年轻就大意，甲胄该穿严实就得穿严实，别学你沈将军，当年在战场上为了省点力气，卸了护臂，结果被流矢划了道口子，养了半个月才好。”
沈逸闻言，摸了摸下巴，笑道：“这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着。”嘴上虽笑，看向萧墨白的眼神却正经起来，“你娘娘说得是。匈奴骑兵狡猾，擅长袭扰，这又是你第一次领兵，对阵时千万别贪功冒进，遇着拿不准的情况，多跟副将商量。”
“臣记下了。”萧墨白应得恳切，目光扫过座中三人——视他如子的皇后，信任他的陛下，亦师亦兄的沈将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得发胀。他想起幼时刚入宫时，夜里梦见爹娘哭醒，是沈栀抱着他坐在榻边，给他讲边疆的故事，说“守疆土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安稳坐在家里吃热饭”。如今他要去的，正是那个能让更多人安稳吃热饭的地方。
“娘娘，”他看向沈栀，声音比平日更沉了些，“等臣击退匈奴，回来给您和陛下，还有小殿下带草原上的白狐皮。听说那边的狐狸皮最软和，做个小披风给小殿下正好。”
沈栀被他说得笑了，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暖意：“好啊，我等着。只是记住，皮货要不要都无妨，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平安回来。”
“臣定不负娘娘所望。”萧墨白挺直脊背，语气掷地有声。
暖阁外，更漏敲过子时，新的一年到了。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惊得檐下积雪簌簌落下，烛火跳跃着，将五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开春的风会吹向草原，但此刻这暖阁里的温度，会跟着萧墨白的铠甲，陪他走过万里疆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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