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张院判来得极快,提着药箱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坤宁宫,连朝服的带子松了都顾不上系。他是看着皇后长大的,又是太医院的掌事,此刻脸上虽维持着镇定,手却在微微发颤。
“怎么样了?”他一边往内殿走,一边低声问迎上来的青禾。
“刚进去没多久,疼得厉害,羊水破了。”青禾声音发紧,眼眶通红,“张太医,您可得想想办法,娘娘她……”
“放心,娘娘身子底子好,胎儿也稳。”张院判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沉稳,“备好热水、干净布巾,让稳婆守着,别乱。”
他话音刚落,内殿里又传来沈栀一声压抑的痛呼,听得殿外的萧墨白心口猛地一缩。他攥着拳头在廊下踱步,石板被踩得“噔噔”响,目光不住地往宫门口瞟——陛下怎么还没来?
太和殿上,早朝正进行到关键处,户部奏报江南水患,群臣争论着赈灾粮款的调度。李明途正凝眉听着,忽然见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殿,隔着丹陛便哭喊:“陛下!陛下!坤宁宫急报!娘娘……娘娘要生了!”
满朝文武瞬间静了。
李明途手里的朱笔“啪”地掉在奏折上,墨汁晕开一大片。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案几,带倒了砚台,墨汁溅了满袖也浑然不觉。
“退朝!”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转身便往殿外走,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从未有过的急促声响。
群臣面面相觑,看着帝王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太和殿的背影,谁也没敢多言。沈逸站在文官列首,指尖攥得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追上去——此刻,谁也比不上陛下心急。
李明途一路都在催马,銮驾的侍卫们几乎跟不上他的速度。风灌进他的朝服,吹得衣襟猎猎作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他想起沈栀晨起时还笑着说“这孩子定是个懒家伙,总不肯出来”,心口像被火燎着似的疼。
冲进坤宁宫时,他一眼就看见廊下站着的萧墨白。少年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却能看出浑身紧绷,手里攥着块被汗浸湿的帕子,指节泛白。
“陛下!”萧墨白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眼里满是红血丝,声音带着哭腔,“娘娘还在里面……”
李明途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那手掌滚烫,带着急火。他快步走向内殿门口,却被守在帘外的宫女拦住:“陛下,产房秽气重,您……”
“让开。”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禾正好从里面出来换热水,见了他,忙屈膝行礼,额上全是汗:“陛下,娘娘……娘娘还在使劲,张院判说胎位正,就是……就是耗得久了些。”
李明途盯着那道厚重的门帘,听见里面隐约传来沈栀压抑的痛呼,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没闯进去。他转身靠在廊柱上,平日里沉稳的帝王,此刻指尖都在抖。
萧墨白默默地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望着门帘,只是少年人藏不住情绪,眼圈红得像兔子。“陛下,”他小声说,“婶娘会没事的,对吗?”
“会的。”李明途声音发紧,像是在说服自己,“她那么厉害,一定没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渐渐偏西,宫里的铜壶滴漏“滴答”作响,敲在每个人心上。产房里的痛呼声渐渐低了,偶尔传来青禾的劝慰:“娘娘再使劲些!就快了!”或是张院判沉稳的声音:“稳住气息,莫慌!”
李明途已经在廊下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龙袍的下摆沾了尘土,他却浑然不觉。萧墨白蹲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帘,连沈逸闻讯赶来,在他肩上拍了拍,都没反应过来。
“沈将军……”他抬头,声音哑得厉害。
沈逸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眼廊下焦灼的帝王,沉声道:“别怕,皇后娘娘性子韧,会平安的。”话虽如此,他握着剑柄的手,也攥得死紧。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猛地划破了坤宁宫的寂静!
那哭声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满殿的紧张。
李明途猛地停住脚步,僵在原地。
萧墨白“腾”地站起来,差点绊倒自己。
沈逸紧绷的肩线,瞬间松弛下来。
门帘被掀开,青禾抱着个襁褓跑出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声音都在抖:“陛下!生了!是位皇子!娘娘……娘娘也平安!”
李明途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接过襁褓的手都在颤。襁褓里的小家伙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闭着眼睛哭得正欢,小小的拳头却攥得很紧。
“栀儿呢?”他哑声问。
“娘娘累得睡着了,张院判正给她处理呢。”青禾擦着眼泪笑,“母子平安,陛下,是天大的喜事!”
李明途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生命,又抬头望向那道仍掩着的门帘,眼眶忽然就热了。他转身把孩子递给沈逸,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与急切:“你先抱着,朕去看看她。”
萧墨白看着陛下快步走进内殿的背影,又看了看沈逸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蹲下身,用袖子蹭了蹭眼睛。
廊下的风不知何时变得清爽,吹走了满身的燥热与焦灼。青禾指挥着宫女们端热水、送点心,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沈逸抱着襁褓,看着里面小家伙打了个哈欠,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萧墨白站起身,走到沈逸身边,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看。那小家伙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睁开一只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望了望,又打了个奶嗝,闭上眼继续睡了。
“是个弟弟。”萧墨白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释然的笑意。
“嗯。”沈逸点头,侧头看他,“以后,你也是做哥哥的人了。”
萧墨白勾了勾嘴角,点点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内殿里,李明途坐在床边,看着沈栀沉睡的侧脸,她眉头还微微蹙着,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他也如释重负似的笑了,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窗外的日头落了,宫灯又亮了起来,映着满殿的欢喜。新生的啼哭与安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夏夜最动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