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去往藏书阁的路果然不近。

夏日午后的日头正烈，幸而一路多有高大的古槐遮荫，蝉鸣声从叶隙里漏下来，倒添了几分热闹。沈栀被青禾和萧墨白一左一右扶着，走得慢，额角的薄汗却还是浸了出来。

“娘娘，歇会儿吧。”萧墨白见她脚步微沉，连忙停住，青禾从宫女手里接过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汗，“娘娘，前面有处石亭，去那儿坐会儿？”

沈栀喘了口气，望着不远处隐约可见的飞檐——那是藏书阁的顶了，摆摆手：“快到了，再走几步。”话虽如此，脚步却慢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护在肚子上。

萧墨白看在眼里，干脆半蹲下身：“婶娘，我背您吧？”

“去你的。”沈栀笑着拍他一下，“多大的人了，还背？我又不是走不动。”嘴上嗔着，眼里却漾着暖意，“你这孩子，越来越像你沈大哥了，啰嗦。”

萧墨白挠挠头，也不反驳，只得小心地扶着她的胳膊。青禾在一旁看着，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了些——有萧墨白这么盯着，想来也出不了大错。

终于到了藏书阁前。

那是座三层高的阁楼，青砖灰瓦，爬满了青藤，檐角挂着铜铃，被风一吹，叮当作响，倒驱散了几分暑气。阁门是厚重的梨花木，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看着就有些年头了。

沈栀从袖中摸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墨香与旧书卷气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点潮湿的凉意，比殿里的地龙舒服多了。

“你看，我说凉快吧。”沈栀侧头冲萧墨白笑，眼里闪着些得意的光，像个炫耀宝藏的孩子。

萧墨白扶着她往里走，只见一楼摆着几排高大的书架，从地面顶到横梁，上面满满当当全是书，标签用小楷写着，按经史子集分门别类。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照在浮动的尘埃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往上走，兵书在二楼。”沈栀引着他往楼梯去。楼梯是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萧墨白一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青禾担心她出事，赶紧伸手护着她的腰，生怕她脚下不稳。

二楼果然多是兵法韬略，从《孙子》《吴子》到历代名将的批注手稿，满满当当。萧墨白眼睛都直了，手指抚过泛黄的书脊，指尖微微发颤——比他在陛下书房见的那套还全！

“喜欢哪个，就抽出来看看。”沈栀找了张靠窗的软榻坐下，这里正好有风吹过，凉快得很，“我以前常来这儿，你外祖父在世时，最爱跟我讲这些……”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萧墨白却已经被一本《武经总要》勾住了魂，蹲在书架前翻得入神，时不时抬头问一句：“婶娘，这里说的‘八阵图’，是不是沈将军练的那种？”

沈栀笑着答他，眉眼弯弯，孕中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满室书香驱散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内侍的通传：“陛下驾到——”

萧墨白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沈栀也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定是青禾那丫头报信了。

李明途快步走上二楼，额角也带着汗，显然是急着赶来的。他一眼就看见沈栀坐在软榻上，萧墨白蹲在旁边翻书，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点后怕和嗔怪：“这么大热的天，跑这么远来干什么？要是动了胎气怎么办？”

沈栀仰头看他，像个被抓包的孩子，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我没事，你看，这儿多凉快，墨白也高兴。”

“他高兴，你就能不顾自己身子了？”李文途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见不烫，才放下心，转而瞪向萧墨白，“你也不拦着点？”

萧墨白刚想认错，沈栀已经替他说话：“不关墨白的事，是我非要来的。你看，他找到这本《武经总要》的批注本，还是当年镇国公亲笔写的。”

她指了指萧墨白手里的书，眼里亮晶晶的。李明途看着她这副样子，也生不起气，只能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拉过人靠着自己，语气软下来：“想看什么，让人去取就是了，何苦自己跑一趟？”

“不一样嘛。”沈栀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乎乎的，“自己找才有意思。”

萧墨白蹲在旁边，看着陛下明明气鼓鼓的，却还是细心地替娘娘拢了拢鬓发；看着娘娘明明理亏，却还是笑得一脸得意——忽然觉得，这藏书阁里的书再好看，也不如眼前这一幕让人心里暖和。

青禾在楼梯口看着，悄悄松了口气，指挥着宫女把带来的软垫铺在地上，又倒了杯凉茶递给陛下，这才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摊开的书页上，也照在依偎在一起的帝后身上，还有那个捧着书、嘴角带笑的少年身上。蝉鸣还在继续，书页偶尔翻动，时光慢得像流不走的蜜糖，满是安稳的甜。

李明途翻着书，忽然道：“喜欢哪本，让人搬到坤宁宫去看，省得你们俩跑。”

沈栀眼睛一亮：“真的？”

“嗯。”李明途刮了下她的鼻尖，“不过下不为例，再乱跑，仔细你的罚。”

沈栀笑着点头，偷偷冲萧墨白眨了眨眼。萧墨白也笑了，低头继续看书，只是这一次，心里更踏实了——有陛下在，娘娘定不会再胡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