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号，城中村那条永远晒不到太阳的窄巷子，天空灰蒙蒙的，像他给我买过的那条旧棉裙的颜色。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前两天刚翻出来的，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我嫌他神神秘秘的，还跟他吵了一架。

张凌赫“林嫣然！”

那天我转过巷口，看见他站在那里，举着个小盒子。

他笑起来眼睛会弯，嘴角有个小括号。

明明是个在巷口收保护费的小混混，笑起来却像个没被欺负过的好人家小孩。

张凌赫“你过来。”

我不动。

他骂了句脏话，跑过来一把抱住我，把盒子塞进我手里。

张凌赫“打开。”

是一枚戒指。金的，细细的一圈，上头镶了颗小碎钻，小得几乎看不见。

林嫣然“干嘛？”

我明知故问。

他耳朵红了，一把抢过戒指，单膝跪在地上。地上有水，脏得很。

张凌赫“林嫣然，老子这辈子没求过人。你嫁给我。”

巷子口有风，吹得他衬衫鼓起来，领口露出来一块青紫——前两天跟隔壁街的人打架，为了一千五百块钱。

我知道那钱在哪，在我枕头底下。他说让我买药，治那个永远治不好的老毛病。

我没舍得，攒着，想给他买双好点的鞋。

林嫣然“你起来。”

我拽他。

张凌赫“你先说行。”

林嫣然“你先起来。”

张凌赫“不行。”

我气得踢他一脚。

他也不躲，就跪在那笑，笑的眼眶发红。

然后他忽然抬头，朝巷口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他的表情变了。

他在推我，用尽全力把我往墙边推。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闷响。

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然后有什么东西溅在我脸上。

温热，黏腻。

那枚戒指从他手里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他躺在我三步远的地方。

那个位置，刚才我站着。

巷口停着一辆白色货车，连车牌都没有。

我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白毛衣上全是血。

他的血。

后来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有人把我拉开，有人在喊什么。

我一直蹲在那，想把他扶起来，可是他太重了，我拖不动。

再后来，是警局。

白色的灯，灰色的墙。

有人问我，他有没有仇家。

我说没有。他收保护费，但从不欺负穷人。他认识的人多，可真正能说上话的，只有巷口卖烟的老刘头、隔壁楼那个给孙子凑学费的老太太，还有我。

只有我。

然后我父亲来了。

他穿着那件永远笔挺的大衣，站在警局门口，像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

万能“嫣然，回家。”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毫无波澜。

他甚至没有问我一句你还好吗。

那一刻，我想起张凌赫临死前看巷口的那一眼。

他看见了什么？

后来，我终于查到了。

货车司机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事发前账户里多了五十万。

警方说查不出来源，销了案。

再后来，那个司机死了，吸毒过量。

可是我还活着。

我回到了那个家，演了十年的大小姐。

他给我安排相亲，我去。他让我联姻，我笑。

他以为我已经忘了那条巷子，那个叫张凌赫的小混混。

他没发现，每次我在饭桌上低头吃饭的时候，眼睛在看什么。

我在看他太太脖子上那条项链——她最爱的那条，当年拍了两百万，说是家族荣光。

我在看他书房那把椅子——红木的，他每天要在那坐上三个小时，批文件、见客、决定别人的生死。

我在看他客厅那个花瓶——清朝的，他说是他最得意的一件藏品。

我等了十年。

十年里，我把他们的生意一点点摸透。我把他们的把柄一条条握在手里。

我用联姻对象的贪，用太太娘家人的蠢，用他身边所有人的欲，织了一张网。

然后，在老太太八十大寿的家宴上，我把这张网收了。

那天我穿着那条旧棉裙。

灰扑扑的，洗得发白，和这座装修得像宫殿一样的房子格格不入。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见我的一瞬间，脸上的皱纹都僵住了。

万能“嫣然，你穿的是什么？”

我笑了笑，走进客厅。

客厅里坐满了人，他的合作伙伴、政界的朋友、各路亲戚。

我走到正中间，站定。

客厅里坐满了人，他的合作伙伴、政界的朋友、各路亲戚。

我走到正中间，站定。

林嫣然“今天我请大家来，是想讲个故事。”

他猛地站起来

万能“林嫣然！”

我没理他。

林嫣然“十年前，有个小混混，他捡了个被家里扔掉的大小姐，给她买药，给她买吃的，给她买了条旧裙子。”

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嫣然“他死在她二十三岁生日那天。被一辆货车撞死的。那辆货车的司机，事后账户里多了五十万。”

我转向他。

林嫣然“那五十万，是从你们家的公司走的账。经手人，是你最信任的财务总监。”

他脸色变了。

万能“你想干什么？”

林嫣然“我想让你看着，你最珍视的东西，一样一样碎掉。”

我抬起手。

身后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些东西。

他女儿挪用公款的记录。

他太太公司偷税的证据。

他自己做假账、行贿、买凶杀人的聊天记录。

客厅里炸了锅。

他冲过来想抓我，被保安拦住。

我站在人群中央，看着他狼狈的样子。

他脸上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情终于碎了。

原来他也会慌，也会怕，也会像个普通人一样手足无措。

他太太尖叫着扑向屏幕，被自己的裙摆绊倒，脖子上的项链甩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像很多年前那枚戒指。

我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脚，踩上去。

警察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被带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被人按在地上，还在拼命仰着头瞪我。

我对他笑了笑。

外面在下雨。不大，细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

我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发

里面是那枚戒指。金的，细细的一圈，镶了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碎钻。

这么多年，我一直带着它。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硌得生疼。

巷口那边有风吹过来，吹得我裙角动了动。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他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巷子里有风，吹得他衬衫鼓起来，像一只白鸽子。

他跪在地上，耳朵红红的，说

张凌赫“林嫣然，老子这辈子没求过人。你嫁给我。”

我说，你先起来。

他说，你先说行。

我说，不行。

巷口那辆白色货车开过来的时候，他在推我。

用尽全力把我往墙边推。

雨下大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哭过。

张凌赫，戒指还在这里。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