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姜早早沉默了许多。她将那份酸涩的悸动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压在了习题册和最深的梦境底下。她依然会在周肆来家里找哥哥时,礼貌地喊一声“周肆哥”,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眼神亮晶晶地寻找机会凑近,而是更多时候安静地待在自己房间,与成堆的公式和单词为伴。
她开始更加拼命地学习,尤其是物理和数学。仿佛只有将自己完全沉浸在那片由逻辑和理性构筑的世界里,才能暂时忘却心底那片潮湿的迷茫。她不再轻易去问周肆题目,而是自己咬着笔杆苦苦思索,实在解不开,就去图书馆查资料,或者鼓起勇气去问老师。
偶尔,在学校里,她会远远地看到周肆和林茜。他们有时并肩走在林荫道上,有时在食堂一起吃饭,周肆侧头听林茜说话时,神情是姜早早从未见过的柔和。每一次不经意的瞥见,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一下心脏,不剧烈,却带着绵长的钝痛。她迅速移开目光,加快脚步,像个仓促的逃兵。
高一下学期的某个午后,姜早早为了准备物理竞赛,独自在图书馆的角落刷题。正对着一道电磁学综合题绞尽脑汁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里,受力分析可以再细化一步。”
姜早早猛地抬头,撞进了周肆平静的眼眸里。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她桌旁,目光落在她摊开的草稿纸上。林茜就站在他身侧,脸上带着友好的微笑。
姜早早的心跳骤然失序,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周……周肆哥。”
周肆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很自然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简单勾勒了几下。“你看,这个地方的电场力方向,你考虑漏了。”
他的讲解依然清晰、耐心,一如那个阳光温暖的下午。但姜早早却无法像从前那样专注地听进去。她能闻到林茜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能感觉到周围同学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她像坐在针毡上,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哦……哦,我明白了,谢谢周肆哥。”她小声应着,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不客气。”周肆放下笔,语气寻常,“你是姜淮的妹妹,应该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轻轻浇在姜早早心头。原来,所有的照顾和帮助,都只是因为她是“姜淮的妹妹”。这个身份,曾经是她接近他的便利通道,如今却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界定着距离的透明壁垒。
林茜这时笑着开口,声音清脆:“你就是姜淮常提起的妹妹早早吧?果然很用功呢。阿肆,你看人家小姑娘多认真。”她的语气带着自然的亲昵,那个“阿肆”的称呼,更是昭示着他们之间不同于旁人的关系。
周肆没反驳,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姜早早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感觉嘴角都有些僵硬。“没、没有,我还有很多要学的。那个……我题做得差不多了,先回去了。”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东西,仓促地告别,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的角落。
跑出图书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姜早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沉甸甸的。
她并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学校后面的小操场,坐在看台的最高处,看着空荡荡的跑道发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一只。
难过吗?当然难过。那种喜欢一个人,却发现自己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的无力感,像潮水般阵阵涌来。但奇怪的是,除了难过,她心里也隐隐生出一种释然。
她看到了周肆喜欢一个人时真实的样子,那的确与她所拥有的、仅限于“妹妹”身份的温和截然不同。这让她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暗恋和幻想,终究只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戏,该落幕了。
风吹过,带来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声。姜早早抬起头,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天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点开那个几乎从未主动发送过消息的头像,将照片发了过去。那是周肆的微信,还是之前为了问题目加的。
配文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周肆哥,今天的夕阳很好看。还有,谢谢您之前的辅导,我会继续努力的。”
这不是告别,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交代。谢谢他曾给予的温暖,也明确了自己今后的路。她不会再刻意躲避,也不会再沉溺于无望的幻想。她会继续努力,为了自己,为了那个曾经因为他而想要变得更好的初心,但不再是为了追逐他的背影。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肆的回複一如既往的简洁:“不客气,加油。”
姜早早看着那四个字,轻轻笑了笑,将手机放回口袋。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身影在夕阳里,显得单薄,却透出一股逐渐坚定的力量。
她的高中时代还很长,未来还有无数的可能。而这场无声的暗恋,就像青春期里一场微凉的风,吹过了,留下了成长的痕迹,然后,风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