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他说疯就疯,还拉我垫背
清心境大典前三日的晨雾还未散尽,玄微子的广袖已在演武场的风里翻卷如鸦翅。
他手中裂成三段的玉尺往石案上一磕,三十一道身影的名字便随着碎玉声炸响在晨空:“苏轻颜——”
演武场的青石板缝里,苏轻颜正弯腰擦拭供桌,闻言指尖骤然收紧,帕子上的皂角渍洇开个深痕。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掐进掌心,喉间却溢出极轻的笑——果然,玄微子不会放过她。
昨日药炉里烧的药方、井西枯槐下的姜汤,终究还是被他察觉了异种剑意的波动。
“外门杂役苏轻颜,携带扰乱心网的异种剑意,辰时押赴观礼台,当众净化。”玄微子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剑,扎得周围外门弟子倒抽冷气。
“不可能!轻颜姐每日只洗衣扫院,哪来的剑意?”小弟子阿桃攥着浣衣槌冲出来,发辫上的木簪都歪了。
她身后跟着三个端药罐的婢女,李嫂的围裙带子还挂着半块没洗净的皂角,“宗主明鉴,她连剑都没摸过!”
玄微子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苏轻颜泛白的指节上:“剑意藏于骨血,非关外物。”他袖中玉尺残段突然震颤,在石案上敲出急促的“嗒嗒”声,“若她无辜,净化时自会无事。”
外门哗然声里,苏轻颜直起腰。
她望着玄微子眼角跳动的锁魂纹,想起昨夜药方灰烬里林素衣的心跳——那擂鼓般的急促,原是在给她递消息。
她垂眸掩住眼底暗芒,指尖轻轻抚过腰间半旧的布囊——那里还装着赵三孙女送来的糯米团,温热的米香混着灶灰味,像团小火苗在烧。
日头爬上观星台时,苏明轩的额头正抵着藏书阁的檀木窗。
他盯着《古剑录·残卷》泛黄的纸页,“双生之焰”四个篆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淬了毒的针。
前日他在杂役房外听苏轻颜念帕子上的咒文,那声音和书里“命织者现,则双生之焰同鸣”的记载叠在一起,震得他耳底发疼。
“小轩子,该送午膳了!”厨娘的吆喝从楼下传来。
苏明轩手一抖,书页“哗啦”翻到下章,“赐其真名者,可御万器”几个字刺得他眼眶发热。
他咬咬牙,指甲抠进书页边缘,“嘶啦”一声撕下半页,塞进怀里的糯米团里——这是孙婆教他的,灶神龛下的糯米团最是稳妥。
苏轻颜在柴房收到糯米团时,米香里混着若有若无的纸墨味。
她背对着灶火掰开糯米,半页残卷“啪嗒”掉在掌心,“双生之焰”四个字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她突然想起前世濒死时,凌澈的剑挑开庶妹的面纱,血珠溅在她额间,那时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这是我的双生之焰,我的命定之劫。”
“谁?”她低声呢喃,手指在残卷边缘摸到细密的折痕——是苏明轩的指印,那孩子总爱把书角折成小鹅的形状。
她攥紧残卷,袖口的命丝悄然探出,缠上祠堂门后的铜铃。
深夜的祠堂飘着沉香味,苏轻颜的指尖刚触到铜铃,铃声便轻响如蝶振翅。
她闭起眼,命丝顺着铜铃纹路钻入木梁,脑海里突然炸开一道苍老的声音:“孩子,你终于来了。”
“您是……”苏轻颜的声音发颤。
“风不语。”那声音像古潭底的青苔,带着百年的凉,“我在寒潭洞府闭了九十年关,靠宗门气运看这世道。你体内的剑脉,是凌澈那把‘断妄’的另一半。”
寒潭的水雾漫进祠堂时,凌澈正站在执法堂的青石板上。
他摘下腰间内门首徒的玉佩,翡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我自愿放弃身份,入静思阁伴读。”
“你可知静思阁是什么地方?”执法长老的胡子抖了三抖,“那是炼魂之所,进去的人要么疯,要么死!”
“若炼的是人心,那我正好看看,你们究竟怕什么。”凌澈的目光扫过堂外的观礼台,那里已经支起了净化阵,玄色帷幔被风卷起一角,露出底下泛着幽蓝的石砖。
他松开手,玉佩“当啷”落在案上,惊得堂中香炉里的香灰簌簌往下掉。
玄微子从后堂转出,袖中玉尺残段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
他盯着凌澈腰间的断妄剑,剑尖垂落的红穗子上还沾着昨日劈碑的血,“你这是自毁道途。”
“道途?”凌澈突然笑了,那笑像碎冰撞在剑刃上,“我从前信天道,信规则,可天道让苏家含冤,规则让轻颜被污。”他转身走向门外的执法弟子,“带你们的炼魂阵来,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阵硬,还是我的心——”他指节重重叩在胸口,“硬。”
押解的锁链声消失在山道尽头时,苏轻颜正攀着寒潭边的青藤。
风不语的神识裹着冰泉的凉,在她耳边低语:“你体内剑脉名为‘无羁’,需你亲口命名才能唤醒灵性。但命名要以最深执念为祭,轻则失忆,重则魂散。”
“那就用我的恨,我的痛,我的爱,一起祭。”苏轻颜的声音比寒潭水还冷。
她摸出怀里的双残剑,剑身还带着白日里观礼台的寒气,“我为你命名——‘不归’。”
子时的风突然变了方向。
井边的老槐树“咔嚓”断了枝,苏轻颜的七窍渗出鲜血,染红了胸前的残剑。
剑身缓缓浮现两个血色古字,像两簇烧不尽的火。
静思阁的禁制墙突然震颤起来。
凌澈跪在满地碎玉里,耳边响着熟悉的小调——是苏轻颜幼年在苏府花园唱的,那时她捧着绣绷,说要绣朵不谢的玉兰。
他突然大笑,笑声撞在墙上,震得烛火摇晃:“你们要清我的心?可我的心早就被人偷走了!”
他猛地撞向禁制墙,鲜血溅在墙上,竟画出一幅双人剪影:一个执绣绷,一个握剑,身影重叠处泛着金红的光。
玄微子在观星台望着井边骤起的红光,袖中玉尺残段突然化作齑粉。
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听见山下传来细碎的歌声——是杂役房的婢女们在哼:“双生不灭,共焚伪天。”
苏轻颜倒在井边时,最后一丝意识里,命丝正顺着血珠往上钻。
她听见风不语的声音在说:“命织之音要醒了……”
晨雾漫上来时,她的睫毛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前的残剑。
剑身上的“不归”二字,正泛着比昨日更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