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你说要斩断宿命?可宿命从来不怕刀
绣坊窗台上的星蚕振翅飞远时,祠堂广场的晨钟正撞碎薄雾。
苏轻颜被两名玄衣执事架着胳膊,鞋尖碾过沾露的青石板。
她垂眸望着自己雪白衣襟上未干的血痕——那是方才执事推搡时,额角伤口蹭上的。
可比起心脉里翻涌的灼痛,这点疼算不得什么。
她抬眼扫过广场中央那座朱砂刀台,青铜表面的暗红是族老们用七只雄鸡的血喂了整夜的,此刻在晨光里泛着妖异的光。
"看什么?"左边执事扯了扯她胳膊,腕间铁镣哗啦作响,"等会儿刀落血溅,你连看的力气都没了。"
苏轻颜未作回应。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先落在西北角那株老槐树下——红绡正攥着槐烛,指节发白,见她望来,微微颔首。
再往后排扫去,李嫂系着的蓝布围裙被晨风吹得翻卷,她怀里抱着的陶罐还沾着灶灰,是昨夜掺了引梦粉的供茶。
最后停在观礼席最前排,苏明轩被两个族老按在木凳上,可那孩子偏要梗着脖子,把攥在手里的信纸往胸口贴了又贴——那是李嫂塞给他的,写着"被撕掉的名字,要当众念出来"。
严公的龙首杖在祭台石阶上敲出闷响时,苏轻颜舌尖轻轻一顶,藏在舌下的血帕破了。
腥甜的精血顺着喉管滑进心脉,与星蚕丝缠绕的痛意撞在一起,她眼前霎时泛起金斑。
这是她与凌澈商量了七夜的计策:用自己的精血引动心脉里的因果印记,待他在仪式上流血时,血契自会显形。
"肃静!"严公的声音像刮过青铜的刀,"今日行《净血律》,断苏凌二氏轮回孽缘——"
苏轻颜抬眼,正撞进凌澈的目光里。
他被押着从东廊过来,玄色外袍还沾着昨夜的血渍,右肩的纱布渗出新血,在晨雾里洇成暗花。
执事扯着他的胳膊往刀台推,他却踉跄着偏头,视线牢牢锁在她脸上。
"凌澈!"严公拐杖重重一磕,"伸左手。"
刀台边的执事举起牛耳刀。
苏轻颜看见凌澈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说话,却被牛耳刀划破手腕。
鲜血滴在朱砂台面上,暗红混着腥红,像朵开败的花。
可下一刻,她心口的青莲印突然发烫——那是凌澈的血引器里,星蚕灰混着他的血,顺着因果线爬进了她的经脉。
"孽缘既断——"严公举起染血的牛耳刀,刀尖对准凌澈心口,"当以血祭!"
"等等!"
凌澈突然抬头,声音像裂帛。
他手腕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刀台往下淌,在青石板上蜿蜒成细小的河。
苏轻颜看见他瞳孔里有青光在烧,那是青莲印要破体而出的征兆。
"我不是她兄长。"凌澈扯动嘴角,血珠顺着下巴砸在刀台上,"严公,您总说苏凌二氏血脉相冲,可您敢不敢看——"他突然剧烈咳嗽,血沫溅在严公道袍上,"敢不敢看三百年前,是谁篡改了族谱?
是谁把本该双生的命盘,拆成兄妹?"
严公的龙首杖晃了晃。
广场上突然响起细碎的抽气声——李嫂怀里的陶罐"当啷"落地,滚出好远;红绡手里的槐烛烧到指腹,她却像没知觉似的;苏明轩攥着信纸的手在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纸上。
"你疯了?"严公踉跄两步,"你可知这是——"
"我知。"凌澈打断他,目光转向苏轻颜,"我知她七岁那年,用半块糖糕换走我腰间的银佩;知她十二岁在藏书阁抄《绣经》,被庶妹推下台阶,却咬着唇说'是我自己摔的';知她死前那夜,在井边烧了半本《因果录》,灰烬里飘出'轮回'二字。"他的声音突然放轻,像是怕惊着谁,"可我更知,她不是我的灾星。
她是我命里的劫,也是我命里的光。"
话音未落,凌澈心口的青莲印"轰"地炸开刺目青光。
苏轻颜只觉体内血纹翻涌,那些被星蚕丝缠住的心脉突然活了,顺着血管往指尖窜。
她看见广场石板上浮现出巨大的青莲图腾,青芒所过之处,所有人的瞳孔都泛起涟漪——
李嫂突然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想起昨夜井里浮起的焦黑纸页,想起被族老烧掉的红嫁衣,想起那个穿红裙的姑娘在梦里说:"婶子,您蒸的桂花糕,我尝过的。"
红绡攥着的槐烛"啪"地燃成青焰。
她想起三年前雪夜,苏轻颜把自己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塞给她半块烤红薯:"跟着我,别怕。"此刻那些被她压在箱底的记忆突然涌上来——她不是普通婢女,她是苏府十二房最后一个活口,是苏轻颜用星蚕丝引着她,从乱葬岗爬回来的。
苏明轩突然站起来,把皱巴巴的信纸举过头顶。
他想起昨夜梦里那个姐姐,牵着他的手说:"小少爷,明日要大声念。"他吸了吸鼻子,扯着嗓子喊:"族谱里少了好多名字!
她们不是犯了乱伦,是被冤枉的!"
广场炸成一片嗡嗡声。
严公倒退两步,撞翻了供桌,茶盏"噼里啪啦"碎了满地。
他盯着空中突然浮现的虚影——三百年前的祠堂,十二位穿青裙的女祭司跪在祭台前,为首的女子与苏轻颜生得一模一样。
族老们举着火把,将《因果录》往火盆里塞,女子尖叫:"你们烧的不是书,是因果!"
"你......你是......"严公指着苏轻颜,喉结上下滚动,"归来之祭司长......"
苏轻颜挣开执事的手。
她踉跄着走向祭台,青莲印的光从她心口漫出来,染白了裙角。"严公,您用谎言筑墙,用族谱当刀,以为能挡住宿命?"她的声音像冰锥,扎进每个人的耳朵,"可血写的东西,烧不净;冤死的魂,忘不掉。
这把火,我不只是要烧了你们的嘴,我要烧穿你们的心牢!"
"够了!"
凌澈突然暴起。
他一脚踢翻脚边的血鼎,青铜鼎砸在严公脚边,溅起的血珠沾了老人一脸。
他抓起台上的朱砂刀,反手架在严公颈侧:"现在,轮到我来主持仪式。"
严公抖得像片叶子:"你......你要弑族老?"
"我要弑的,是压在她身上三百年的谎。"凌澈转头看向苏轻颜,眼里的血丝像蛛网,可嘴角却带着笑,"你说过,七岁那年用糖糕换玉佩。
那这一世......"他举起刀,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深口,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我用自己的血,换你自由。"
他走向苏轻颜,将流血的手掌按在她心口。
苏轻颜只觉有滚烫的东西顺着皮肤钻进来,与她体内的血纹、星蚕丝、青莲印缠成一团。
下一刻,整座苏府的地基都在震动。
广场上的古槐突然抽芽,嫩绿的枝桠穿透晨雾;地渊里的水银镜残基发出轰鸣,裂缝里涌出的青光汇成龙卷,直冲天际。
云端之上,那座运转了千万年的因果轮,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一声极远极沉的钟鸣,从裂痕里漏出来,撞碎了晨雾,撞醒了所有人。
严公瘫坐在地,龙首杖滚到苏轻颜脚边。
她低头望去,看见七位族老不知何时跪在了祭台台阶下,抱头痛哭。
他们的白发间缠着焦黑的纸灰,那是被引梦粉勾起的记忆——十二房女眷跳崖前的眼泪,沙漏塔里百盏烛火的温度,现代校园里那声"同学,你掉了东西"的轻笑......
血契的青光还在半空盘旋。
苏轻颜望着凌澈染血的掌心,又望了望自己心口的青莲印,突然笑了。
"宿命说要我们纠缠,"她轻声道,"可它没说,这纠缠里,能长出刀。"
祭台之上,血色丝网尚未消散,七位族老跪地哀嚎的声音,混着古槐抽芽的脆响,飘进了初升的朝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