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别怕,这次换我来点火
绣坊的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苏轻颜蜷缩在褪色的绣墩上,指节因攥紧绣帕而泛白。
星蚕丝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帕角缠着的银线正是取自凌澈旧年玉佩——那是他十二岁生辰时,她偷偷从他书案上剪的。
此刻银线勒进掌心,痛意却比不过喉间翻涌的腥甜。
“小姐!”柳嬷嬷端着药碗的手直颤,药汁泼在青石板上,腾起苦香,“刘大夫说您心脉里的血络已经碎成网,再用星蚕丝引魂……”她突然哽住,用袖口擦了擦发红的眼,“您昨日吐了半盏血,今日又要——”
“嬷嬷。”苏轻颜抬起头,眼尾的红痕像被血浸过,“您见过严公房里的族谱吗?”她将绣帕按在胸口,青莲印在薄衫下若隐若现,“那上面苏家百代子孙的名字,独独少了十二房女眷。她们跳崖前攥着的帕子,被族老们烧在佛堂;她们临终前喊的冤,被封进井里。”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血写的东西,烧不净的。”
后巷传来陶罐碎裂的轻响。
李嫂掀帘进来,腰间的铜铃叮当作响。
她袖口鼓鼓囊囊,露出半截纸包:“姑娘,您要的引梦粉,掺进供茶里了。”她蹲下来,粗糙的手覆在苏轻颜手背,“我往每个茶盏底都抹了药,严公那杯特意多撒了半勺——他当年是监斩官,该多看看。”
苏轻颜指尖微颤,握住李嫂的手:“不是毒,是让他们梦见自己造的孽。”她望向窗外,演武场方向有灯笼光晃过,“等明日他们捧着茶盏哭嚎时,就该明白……”
“明白什么?”
冷冽的男声突然从门口传来。
凌澈立在阴影里,玄色外袍滴着水,右肩的布料被血浸透,在地上洇开暗红的花。
他发梢还挂着雨珠,眉骨处有道新伤,血珠顺着下颌线滚进衣领。
红绡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枚铜哨,指节发白。
苏轻颜猛地起身,绣帕“啪”地掉在地上。
她踉跄两步,被凌澈伸手扶住。
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混着铁锈味的血渍蹭在她腕间:“演得太真,挨了一刀。”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说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苏轻颜喉间发紧,瞥见他腰间的血引器——本该装朱砂的铜匣,此刻泛着星蚕灰烬特有的银灰,“他们信了?”
“信了。”凌澈将铜哨塞进红绡手里,“三短一长,立刻点燃槐烛,带所有人去祠堂后巷。”他低头看向苏轻颜,瞳孔里映着烛火,“我求严公放过苏氏一门,他说只要我配合割情,便网开一面。”他的拇指摩挲她腕间的青莲印,“可他不知道,血引器里的朱砂,早换成了星蚕灰。”
红绡突然抽了抽鼻子:“主子的伤……”
“无妨。”凌澈松开手,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绣架上的帕子翻飞,“阿砚在演武场埋了引信,等明日血溅刀台——”
“小姐!小少爷溜进厨房了!”
门帘再次被掀开,粗使丫头小桃气喘吁吁。
苏轻颜与凌澈对视一眼,当先往厨房跑。
厨房的灶火未熄,暖黄的光里,苏明轩蹲在柴堆旁,怀里抱着本破书,抽噎声像小兽呜咽。
他额前的碎发沾着面粉,小褂子蹭了块黑灰:“三哥说他会回来的……可他们都说是骗子……”
李嫂蹲下来,把孩子搂进怀里。
她的围裙还沾着灶灰,却轻轻拍着他后背:“小少爷,您记得昨夜的梦吗?那个穿红嫁衣的姐姐,是不是拉着您一起跳下了钟楼?”
苏明轩抽了抽鼻子,眼睛突然亮起来:“姐姐说,‘这一世,换我救你’!”他举起怀里的破书,封皮上隐约可见“苏氏族谱”四个字,“姐姐还说,书里少了好多名字,都是被坏人撕掉的!”
李嫂抹了把泪,从怀里掏出封信塞进他手里:“明天祭典,您站在最前面,大声念出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听见,好不好?”
孩子用力点头,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墨痕。
子时三刻,祠堂偏室。
凌澈坐在木椅上,任医者用纱布缠他肩头的伤。
血浸透层层白布,在地上积成暗斑。
门外传来脚步声,严公的龙首杖“咚”地敲在门槛上,震得烛火摇晃。
“喝了它。”严公端着药盏,茶沫浮着层油光,“明日便可清净。”
凌澈接过杯盏,凝视老人浑浊的眼:“严公,您有没有想过?三百年前的族史为何只剩半本?为何只有‘乱伦’之罪,却没有‘冤杀’之罚?”他突然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时,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严公的龙首杖“当啷”落地:“你……你喝了毒?”
“毒?”凌澈擦了擦嘴角,指节叩了叩案上的血引器,“这药里掺了星蚕灰,您以为是我疯了?”他突然笑了,笑声像碎冰相撞,“不,是您老了,忘了因果轮的规矩——要斩断因果,先得让因果显形。”
严公踉跄两步,扶住椅背。
他望着凌澈染血的唇角,忽然想起昨夜井边浮起的焦黑纸页,想起陈氏突然痛哭着喊出的“罪孽”。
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他抓起龙首杖,转身时撞翻了药碗,褐色药汁在青砖上蜿蜒,像条垂死的蛇。
更深露重,绣坊里。
苏轻颜将最后一块绣帕覆于心口,闭目默念。
星蚕丝贴着皮肤,传来细微的震颤,像心跳。
她忽然睁开眼,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夜色——整座苏府地下传来闷响,仿佛有口巨钟被人轻轻拨动,嗡嗡声顺着地脉爬进骨髓。
“快了。”她起身推开窗,凉风吹得绣帕猎猎作响,“只要他在仪式上流血,血契就会回应。”
后巷传来更梆声。
赵三的梆子先敲了三声,顿了顿,又连击四下——是“火种就位,静待钟鸣”的新信号。
地渊深处,水银镜的残基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一道细小的青光从裂缝中爬出,像条发光的蛇,顺着地脉蜿蜒向上,穿过青石板,钻进祠堂前的古槐树根。
天快亮了。
祠堂广场的九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青铜表面凝结着露水,泛着冷光。
中央的朱砂刀台被擦得发亮,刀刃在薄雾里闪着暗红的光——那是族老们连夜用朱砂喂过的,说是“去邪”。
而在绣坊的窗台上,最后一只星蚕破茧而出,白色的翅膀上,隐约能看见“轮回”二字的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