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你们逼我当贤妻,我偏要当把剜心的剪
雨夜里的流言比檐角的铜铃传得更快。
次日未时,苏府西跨院的葡萄架下,三个粗使婆子蹲在青石板上择菜,竹篮里的青菜被捏得发蔫。
“昨儿周妈亲眼见的!”张婶压低声音,手指往西苑方向戳,“大小姐对着铜镜绣东西,那针脚快得跟鬼手似的,嘴里还念叨‘我要你们全都醒’——”
“嘘!”李妈慌忙瞥向正厅方向,见没人过来才敢接话,“二夫人今早带着三长老去了前院,说是要送大小姐去家庙清修呢。您说这疯魔症,要是传到外头……”
话音未落,正厅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氏扶着丫鬟的手走出来,月白缎面褙子上绣着缠枝莲,却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她眼角扫过葡萄架下的婆子,嘴角勾起冷笑——这些闲言碎语,本就是她让周妈放出去的。
前院正厅里,苏老太爷捏着茶盏的手青筋暴起。
“清修?”他将茶盏重重一磕,茶沫溅在陈氏递来的礼单上,“颜丫头不过是绣活痴了些,你当我老糊涂了?”
陈氏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更显恭顺:“父亲明鉴,昨日柳嬷嬷中邪,今日又传疯魔,外头都在说苏家宅子里不干净……”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半块碎玉,“方才我在佛堂又得了此梦,怕是老祖宗显灵,要咱们替颜丫头消业障呢。”
苏老太爷盯着那碎玉上的青痕,喉头动了动。
他想起昨夜柳嬷嬷醒来时说的“双生镜”,又想起早逝的大儿媳——那孩子临终前塞给他的锦囊,此刻正压在箱底。
“收了她的绣具。”他突然开口,“禁足西苑,不许再碰针线。”
陈氏瞳孔微缩,却很快应下:“是,父亲周全。”她转身时,袖中碎玉硌得手腕生疼——原想借清修之名将苏轻颜送出府,如今虽只收了绣具,倒也能断了她引动祭器的可能。
西苑的窗纸被风掀起一角,苏轻颜跪在床前,望着空荡荡的妆匣——方才嬷嬷们奉命收走了所有绣绷、绣针、绣线,连她藏在枕下的银线都没放过。
“小姐……”小丫鬟春杏抹着泪要去拦,被她轻轻拉住。
“无妨。”她望着镜中自己泛白的脸,指尖摸上鬓边的玉簪——那是母亲留下的,雕着并蒂莲的银头簪。
深夜,烛火将影子拉得老长。
苏轻颜坐在床沿,用帕子裹着玉簪在青砖上磨。
“吱呀”一声,簪头断成两截,露出里面细如牛毛的银芯——这是母亲当年教她的,紧要关头,首饰里藏的是保命的针。
床帐的丝线被她一根一根抽出来,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素绢上,她将银芯含在嘴里润了润,第一针就扎进左手食指。
血珠渗出来,染在丝线上,她突然笑了——原来母亲说的“以血引魂”,不是要她渡别人,是要她用自己的血,做引魂的线。
素绢上的纹路渐渐清晰,是张扭曲的人脸。
那是柳嬷嬷中邪时,她在脉门里摸到的阴寒气,此刻正顺着针脚往布面里钻。
她的十指很快肿成胡萝卜,每扎一针都疼得发抖,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醒过来,你们都给我醒过来!”
“砰!”
门被撞开的瞬间,苏轻颜的手一抖,银针扎进掌心。
凌澈立在门口,玄色外袍沾着雨星,眼尾泛红。
他看见她膝头的素绢,看见她十指的血珠,喉结动了动:“你要把自己绣死吗?”
她抬头,汗水顺着鬓角滴在绣面上:“你不也一样?”她扯着染血的帕子擦手,“每天吞药压制胸口的青莲印记,假装你是陈氏的乖儿子?”
凌澈一怔。
他摸向胸口,那里隔着里衣,能摸到凸起的青纹——那是他从小到大每夜噩梦的源头,是陈氏用净血派秘术种下的“锁魂印”。
“我不是假装……”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低得像叹息,“我是怕一旦想起全部,我会毁了这个家。”
话音未落,他突然闷哼一声跪在地上。
胸口的青莲纹路里窜出火苗,烫得里衣冒烟。
阿砚从后面冲进来扶他,刚掀开外袍,就倒抽一口冷气——凌澈后背的衣裳被血浸透,九道血痕像九条蜈蚣,正从后颈往腰际爬。
苏轻颜的呼吸陡然一滞。
那是她梦中祭坛上的鞭痕,是前世她被处刑时,跪在她对面的男人身上的伤。
“凌澈!”她扑过去要扶他,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却在她腕间的红印上轻轻一按——那红印突然发出微光,青莲火焰竟灭了几分。
“走。”凌澈咬着牙推开她,“阿砚,带夫人走。”
阿砚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出门,雨幕里传来他压抑的咳嗽声。
苏轻颜望着地上的银针,又摸了摸腕间发烫的红印——原来他们的痛,是连在一起的。
三更天,雨声突然大了。
苏轻颜正用帕子裹着肿成馒头的手,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她刚要喊人,春桃举着油纸伞冲进来,怀里的包裹滴着水:“小姐,这是被收走的绣线,还有……还有绷带给您。”
春桃的声音在发抖,她掀起衣袖,腕上有个淡青色的手印:“昨夜我做了个梦……一群穿红衣的女人站在我床前,说‘你若再帮恶人,来世也做傀儡’。”她突然跪下,“我娘是绣娘,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并蒂莲,她们说那是您母亲的绣娘……”
苏轻颜接过包裹,里面的绣线还带着库房的霉味。
她抽出一根血线——那是她昨夜刺手指染的,轻轻系在春桃腕上:“明日午时,去后园假山后等我。我要你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绣魂。”
春桃走后,苏轻颜展开素绢。
扭曲的人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朵半开的青莲,花瓣上的“不”字密密麻麻,像无数把小剑。
她望着窗外的雨幕,嘴角勾起冷笑——陈氏要她当贤妻,她偏要当把剜心的剪。
次日午后,暴雨倾盆。
苏府祠堂前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苏轻颜跪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幅黑底绣品。
族老们撑着油伞站在廊下,陈氏站在最前头,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祖宗在上!”苏轻颜的声音盖过雨声,“女儿不求贤名,不求顺从。只求一问:若命运强加于我,我反抗,可是罪?”
祠堂里的檀香混着雨水味涌出来,没人应答。
她举起银剪,“咔嚓”一声剪断发尾,投入火盆。
火焰腾起的瞬间,绣布上的青莲突然活了——它跃出布面,在空中凝成光幕,百名红衣女子的虚影从光幕里走出来,齐声低吟:“魂同契,命共折。”
“妖术!”陈氏尖叫着挥袖,一道黑符裹着阴风直取苏轻颜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凌澈从雨幕里冲出来,玄色外袍被雨水浸透,他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
黑符“噗”地扎进他左肩,鲜血溅在绣幕上,开出一朵妖异的花。
“你说过……”他低头望着她,嘴角带血却笑得温柔,“要我每一世都遇见你。”
苏轻颜的眼泪混着雨水落在他脸上,她抱着他的手在发抖。
光幕突然炸裂,万千金线穿透雨幕直冲云霄,云端传来隐约的钟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
“带小姐回西苑!”阿砚带着护卫冲上来,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
苏轻颜被架起来时,看见陈氏跌坐在地,手里的碎玉裂成了两半。
深夜,西苑的烛火忽明忽暗。
苏轻颜坐在妆台前,十指缠着渗血的绷带。
窗外传来脚步声,她望着镜中映出的人影——是陈氏,提着一盏青灯,正往她房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