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惊梦

1969年，夏。

闷雷在天际滚了整整三日，终于在这天午后炸开。豆大的雨点砸在拖拉机帆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敲打着林薇薇紧绷的神经。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帆布缝隙里灌进的风卷着泥土腥气，糊了满脸。身旁的知青们大多昏昏欲睡，只有她瞪着眼前晃动的玉米地——再有半个钟头，他们这批从上海来的知青，就要扎根在这片叫“青山屯”的土地上了。

“怕了？”

斜后方传来一声低笑，林薇薇回头，撞进双带着痞气的眼。是同校的沈听澜，听说他父亲是厂里的干部，这次下乡是“体验生活”。此刻他正叼着根草茎，军绿色的褂子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背心。

林薇薇没理他，转回头时，拖拉机猛地颠了一下，她怀里的搪瓷缸子摔在地上，里面的红糖块撒了一地。那是母亲塞给她的，说山里冷，泡水喝能暖身子。

“啧，娇小姐就是娇小姐。”沈听澜弯腰帮她捡缸子，指尖擦过她手背时，被林薇薇猛地躲开。他挑了挑眉，把缸子扔给她，“到了地方，可没人给你捡东西。”

话音刚落，拖拉机停了。雨幕中，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褂子的青年站在村口，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他手里握着把锄头，雨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眼神却亮得惊人。

“是知青同志吧？我是生产队队长，叫陆向北。”他声音洪亮，带着山民特有的质朴，“快跟我来，队部腾了两间土房，先落脚再说。”

林薇薇跟着人群下车，泥泞瞬间没过解放鞋。她踉跄了一下，沈听澜伸手想扶，却被陆向北先一步搀住胳膊。

“路滑，当心些。”陆向北的手掌宽厚，带着常年握锄头的粗糙，却意外地稳。他看了沈听澜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后者莫名收了手。

土房里弥漫着霉味，地上铺着干草。林薇薇把行李往墙角一放，刚想喘口气，就见陆向北端来一盆热水：“擦擦脸吧，山里潮气重。”

水盆边还放着两个烤得焦黄的玉米面窝头，热气腾腾的。“队里的口粮，先垫垫肚子。”他说完，转身又去忙别的，背影在雨帘里显得格外挺拔。

沈听澜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林薇薇：“这队长，对你挺上心啊。”

林薇薇没接话，拿起窝头咬了一口。粗粝的口感剌得嗓子疼，可她不敢吐——她知道，从今天起，这就是她的日子了。窗外的雨还在下，青山屯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个巨大的谜团，等着她一步步去解开。

插队的日子比林薇薇想象的更难。

天不亮就得跟着上工，割麦、除草、挑粪，哪一样都让她这双拿惯了钢笔的手吃不消。才三天，手掌就磨出了血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这天割稻子，她弯腰时没注意，镰刀划到了脚踝，血瞬间渗进裤管。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刚想叫人，就被一只手按住伤口。

“别动。”

是陆向北。他不知什么时候蹲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掏出块黑乎乎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她伤口上。“这是山里的止血草熬的，管用。”他的指腹带着泥土，却异常轻柔，“不行就先回队部歇着，我跟会计说。”

“不用。”林薇薇咬着唇摇头，“大家都在忙，我不能搞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