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向晚风同行

下课铃响彻整座校园，落日把教学楼的墙染成一层融融橘色。

知含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暮色已经慢慢漫上来，校门口人流熙熙攘攘，同学们三两成群说笑离去。她沿着老槐树的树荫慢慢往前走，心里还残留着上午走廊那一点发烫的悸动，指尖仿佛还记着方才递钢笔时，那一瞬极轻的触碰。

槐花开得正好，细碎的白色花瓣被晚风一吹，悠悠扬扬往下落，落在肩头、路面，空气中漫开淡淡的清甜香气。

转过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撞进眼里。

周淮南背着双肩包，就站在那棵最大的老槐树下，指尖漫不经心捻着一片落下的槐花瓣，似乎在等人。

知含脚步猛地顿住，心脏毫无预兆重重跳了一下。

少年也看见了她，眉眼微微舒展，抬步朝她走过来。

“放学？”他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温和。

“嗯。”知含轻轻应声，下意识攥紧书包背带，耳尖又泛起一层浅红，“你也刚出来？”

“嗯，等同学，他临时有事先走了。”周淮南目光扫过她发间沾着的一小片雪白槐花瓣，迟疑片刻，抬手，极轻地替她拈了下来。

指尖只是飞快擦过发丝，一瞬便收回。

知含浑身微微一僵，连呼吸都放轻了，那一点浅浅的触感留在头皮，顺着血液一路烧到脸颊。她垂着眼帘，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地面交错的树影上。

周淮南也察觉到气氛有片刻安静，把手里的槐花瓣随手松开，花瓣随风飘远。

“顺路，一起走一段？”他轻声提议。

知含的心跳砰砰作响，只轻轻“好”了一声。

两人并肩沿着槐树成荫的街道慢慢前行，没有快步赶路，脚步放得很缓。一路落英纷飞，花瓣时不时落在两人的书包、肩头。

一开始知含还有些拘谨，只安安静静走在身侧，偶尔回应一两句。周淮南会跟她聊学校的琐事，讲物理复习里容易踩的小陷阱，语气松弛，慢慢消解了她心里的局促。

“上午那几道题，之后再做，还会卡壳吗？”他侧过头看向她。

“不会了，你讲完之后思路一下子就通了，回家又重新演算一遍，都做对了。”知含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浅亮晶晶的笑意。

橘红色落日落在她的眼眸里，周淮南目光微微一顿，唇角也不自觉弯起。

“那就好。”

街道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一圈圈散开，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又被摇曳的槐树叶剪得碎碎的。

一路闲谈，不知不觉，又走到上次分别的那个十字路口。

车流缓缓驶过，路口人声喧嚣。

知含停下脚步，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舍，方才并肩走路的时光，好像过得格外快。

“我往这边走。”她抬手指向回家的那条小路。

周淮南也止步，暮色落在他清隽的眉眼，晚风掀起校服衣角。

“好。”他点点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之后习题遇到卡点，不用拘谨，随时来找我。”

“我知道了。”知含笑着应答。

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

周淮南还站在原地，槐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看见她回头，朝她轻轻抬了抬手，算作道别。

知含心口软软的，也挥了挥手，才转过身，顺着小路往家走。

一路晚风裹挟槐花的甜香，她手抬起，轻轻抚过方才被他拈过花瓣的那一处发梢，嘴角压不住地向上扬起。

回到家中，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房间，带着槐花香气。

知含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练习册，书页间，不知什么时候，夹进了一片洁白干燥的槐花瓣，想来是方才走路的时候，悄悄落进书页里的。

她指尖捏起那片薄薄花瓣，放在台灯底下细细看着。

落日散尽，夜幕缓缓降临，桌灯一小片暖光笼罩书页，少年带来的温柔，如同漫卷而来的槐风，悄悄落满了她整个青春。

周淮南回到家中，卸下书包，随手放在书桌一角。

窗外同样飘来槐花淡淡的甜香，暮色沉沉，屋内只开了一盏桌角的小台灯，光线柔和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方才路口分别时，女孩转身离去的背影。

方才抬手替知含拈去发间槐花瓣的时候，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丝，那一瞬间，他自己都有片刻的失神。动作做完之后，连空气都安静了几秒，他能清清楚楚看见少女瞬间绷紧的肩膀，还有一路蔓延到耳尖的绯红。

少年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

其实在槐树下等候同学，不过是一半的实话。

同学确实约好了碰面，只是对方临时有事离开，而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目光一直不自觉望向知含学校走出来的那条路，自己都说不清，心底在隐隐期待些什么。

明明只是顺路同行一小段路，一路闲谈，可每一次侧过头，看见落日落在知含清亮的眼眸里，看见她谈起习题听懂之后，眼底亮晶晶的笑意，他的心，也跟着轻轻软了一块。

周淮南伸手，从书包口袋里取出那支银色钢笔。

钢笔安安静静躺在掌心，金属外壳带着微凉的温度，不久之前，知含就是双手捧着这支笔递还给他，指尖短暂相碰，女孩飞快缩回手，耳尖红得格外显眼。

他拧开笔帽，笔尖在空白草稿纸上，轻轻落下一笔，墨水流畅舒展。

纸上没有写复杂的公式，只漫不经心画了一片槐花瓣浅浅的轮廓。

少年眉眼柔和，唇角噙着一抹极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并非迟钝，少女藏在局促与腼腆之下的心意，那些躲闪又忍不住望向他的眼神，说话时微微发紧的语调，他全都能够感受得到。

只是这份懵懂青涩的好感，隔着少年少女之间薄薄一层距离，没有戳破，安安静静地悬在晚风里。

考试将近，学业繁重，他不愿意贸然惊扰这份柔软。

却又控制不住地，愿意多给她一点耐心，愿意停下脚步，听她问一道又一道物理题，愿意在放学之后，多等一场不期而遇。

将钢笔放在书桌的笔筒里，那片手绘的槐花瓣草稿纸，他没有丢掉，对折两下，夹进课本之中。

窗外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满城槐花盛放。

少年心底藏起一份克制隐忍的悸动，不声不响，随夜色沉淀下来。

他翻开练习册，台灯的光落在书页，只是刷题间隙，视线会不由自主，飘向窗外那条通往十字路口的街道。

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回到家有没有好好复习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