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玫瑰金园
“绿云”绽放的前一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安屿玫躺在床上，听着雨打窗棂的声音，总觉得不踏实。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潮湿的空气混着玫瑰的清香涌进来，带着夜露的微凉。远处温室的方向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透过雨幕，在花丛间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披上外套，踩着拖鞋往温室走。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青灰色的光，脚边的“粉扇”花瓣上凝着水珠，像噙着泪。快到温室时，她看见那盏灯的光晕里站着个人，身形挺拔，正举着把黑伞，低头看着什么。
是白卿许。
他怎么会在这里？安屿玫放轻脚步走近，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束正打在“绿云”的花苞上，伞沿特意往花丛那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都露在雨里，深色的衬衫洇出一片深色。
“你怎么来了？”她忍不住开口，声音被雨声泡得有些软。
白卿许回过头，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照亮他沾着雨珠的睫毛：“睡不着，过来看看。”他顿了顿，指了指花苞，“好像要开了。”
安屿玫凑近了看，果然，“绿云”的花萼已经完全张开，最外层的花瓣微微向外翻卷，露出里面更浅的绿色，像被夜露浸软的丝绸。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花瓣，就被白卿许轻轻按住。
“别碰，会伤着。”他的掌心带着雨水的凉，覆在她的手背上，“夜里的花瓣最嫩。”
安屿玫缩回手，才发现他的指尖有些发红，想来是在雨里站了许久。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披上吧，别着凉了。”
外套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沾着淡淡的玫瑰香。白卿许接过时愣了一下，展开披在肩上，动作有些笨拙，却把大半截肩膀都盖住了。他的衬衫领口沾了片花瓣，是刚才不小心蹭到的“粉扇”，粉白色落在深色布料上，像落了点雪。
“你也很在意它。”安屿玫望着“绿云”的花苞，轻声说。
“母亲的标本册里，缺一张‘绿云’。”白卿许的声音低了些，“她当年去伦敦花展时，这品种刚培育出来，没能看到盛开的样子。”
安屿玫想起他那个画满玫瑰的本子，忽然明白，他对玫瑰的在意，或许并不比她少。只是他的在意藏得深，像园里的老根，不扒开土，就看不见盘根错节的牵挂。
雨渐渐停了。温室的灯映着两人的影子，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乎要叠在一起。白卿许收起伞，伞骨上的水珠滴落在石板上，发出“嘀嗒”的轻响，像在数着时间。
“明天早上，应该就能完全开了。”安屿玫说。
“嗯。”白卿许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被风吹乱的发梢上，伸手想替她拢一拢，指尖伸到一半又停住，转而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给你的。”
是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透明的膏体，罐口贴着张手写的标签：“玫瑰修护膏，防蚊虫叮咬，也能润手。”字迹是他的，清隽有力。
“我看你总在园里忙，手上容易被刺扎到。”他把罐子塞进她手里，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像有电流窜过，“里面加了玫瑰精油，是用‘粉扇’做的。”
安屿玫捏着温热的玻璃罐，忽然想起他那天给她贴创可贴的样子，指尖笨拙却认真。她低头看着罐子里的膏体，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把碾碎的玫瑰花瓣藏在了里面。
“谢谢。”她抬头时，正撞见他的目光。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眉骨在灯影里投下浅浅的阴影，倒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两人站在温室前，谁都没说话。远处的老座钟敲了十下，“当——当——”的声响在夜里传开，惊飞了花廊上栖息的夜鸟。
“我送你回去。”白卿许先开了口。
安屿玫摇摇头：“我自己走就行，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他没再坚持，只是看着她转身往住处走。石板路的尽头亮着盏灯，是她房间的窗户，昏黄的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温暖的方块。安屿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白卿许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手电筒光束一直跟着她，像在给她照路。
回到房间，安屿玫把玻璃罐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罐子旁边摆着那个胡桃木盒子，里面的铜玫瑰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打开罐子，挖出一点膏体涂在手背上，淡淡的玫瑰香立刻漫开来，带着点让人安心的暖意。
她想起白卿许刚才站在雨里的样子，半边肩膀被淋湿，却只顾着给“绿云”遮雨。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清冷的男人，心里其实藏着片柔软的地方，像园里那些被阴影遮住的玫瑰，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它们悄悄绽放的美。
第二天一早，安屿玫是被老周的欢呼声吵醒的。
“安小姐！‘绿云’开了！开得可真好！”
她披衣跑出去，远远就看见温室里一片耀眼的绿。“绿云”完全绽放了，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朵绿色的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足足有碗口那么大。白卿许已经站在花丛前，手里拿着相机，正对着花朵拍照，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轻轻晃动。
“你看，我说它今天会开吧。”安屿玫走到他身边，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白卿许放下相机，屏幕上的“绿云”在晨光里美得惊人。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笑了笑：“嗯，开得很好。”
那是安屿玫第一次见他笑。不是礼貌性的颔首，而是真真切切的笑，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眼尾的细纹里盛着阳光，像把藏了许久的温柔，终于在晨光里露了出来。
她忽然想起昨夜的雨，想起他手里的手电筒，想起那罐玫瑰修护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像刚喝了杯玫瑰蜜茶。
“我剪一支给你吧。”安屿玫拿起修枝剪，小心翼翼地挑选着最饱满的一朵。
“不用。”白卿许按住她的手，“让它留在枝头吧，这样能开得久一点。”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拍了照片，能留很久。”
安屿玫看着他手机里的照片，忽然觉得，有些美好不一定非要握在手里，像这“绿云”，像此刻的晨光，像他眼里的笑意，记在心里，就能留很久很久。
施工队的师傅们也来看热闹，有人打趣道：“这‘绿云’开得这么好，肯定是沾了白总和安小姐的喜气。”
安屿玫的脸一热，刚想解释，就看见白卿许拿起相机，对着她和“绿云”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把晨光、绿云，还有她微微发红的脸颊，都定格在了时光里。
远处的花廊上，新换的格栅栏杆已经爬满了蔷薇嫩枝，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在努力生长，准备在秋天织成一面花墙。而安屿玫知道，有些东西，也像这些嫩枝一样，正在悄悄生长，沿着时光的脉络，一点点爬向彼此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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