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都是晴好天气。温室的遮阳棚已安装过半,半透明的聚碳酸酯板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透过板隙落在“绿云”的叶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会动的星子。
安屿玫蹲在花丛前,用软尺丈量花苞的直径。“绿云”的花萼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淡绿色的花瓣尖,她数了数,足足有七层,看来今年能开得比往年更盛。
“在忙?”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点被阳光晒暖的质感。安屿玫回头,看见白卿许站在花廊入口,手里拎着个长条形的木盒,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着,露出的手腕上搭着副墨镜,倒比平时多了几分松弛。
“看看‘绿云’的花苞,快开了。”她直起身,指了指那饱满的花骨朵,“估计下周三就能完全绽放。”
白卿许走近了些,目光落在花苞上,指尖悬在半空,没敢碰,只轻轻“嗯”了一声。他今天没穿冲锋衣,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锁骨处的线条隐约可见,倒让安屿玫想起园里那株“蓝月”,平时看着清冷,阳光一照就泛着温柔的紫。
“给你的。”他把手里的木盒递过来,盒子是胡桃木做的,表面打磨得光滑,还带着淡淡的木蜡油香。
安屿玫接过盒子,打开时“咔嗒”一声轻响。里面铺着深蓝色的丝绒,躺着的正是那枚铜制玫瑰饰件——只是此刻的它早已没了锈迹,铜色温润得像浸过月光,断口处补的铜片与原身浑然一体,花瓣边缘还被细细打磨出了弧度,连花蕊处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你……”她指尖捏起饰件,分量比之前沉了些,“用了鎏金工艺?”
“薄鎏一层,能防氧化。”白卿许看着她指尖的铜玫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像你说的,经得起岁月磨。”
饰件的背面多了个细小的挂钩,安屿玫把它别在自己的工装口袋上,铜玫瑰贴着心口的位置,传来温温的触感。她忽然想起祖母的银镯子,戴了几十年,也是这样带着人体的温度,仿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谢谢。”她抬头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阳光穿过他的睫毛,在瞳仁里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有两簇小火苗在里面轻轻跳。
白卿许移开视线,指了指手里的木盒:“盒子是找老木匠做的,内衬的丝绒是防刮的,平时不用可以收在里面。”
安屿玫把木盒放在花廊的长椅上,忽然发现盒子底部刻着行小字:“赠屿玫,记花信”。字迹清隽,和他图纸上的批注如出一辙,只是笔画里多了点不常见的柔和。
“花信?”她轻声念出来。
“母亲以前说,每种花都有自己的信期,错过了就要等来年。”他望着远处的施工区,那里的工人正在给遮阳棚刷漆,“她总在标本册上记开花的日子,说这样就像花一直没谢。”
安屿玫想起那本旧相册里祖母的照片,她蹲在“粉扇”花丛里,手里举着支刚剪下的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时祖父总在旁边记笔记,铅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花开的声音混在一起,大概就是他们的花信。
“我也有个本子。”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熟悉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株简单的玫瑰,旁边写着“三月廿五,‘粉扇’初开”,字迹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记了五年,哪株玫瑰哪天开花,哪天施肥,都记着。”
白卿许接过笔记本,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字迹。她的笔画不算工整,偶尔还有涂改的痕迹,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像在和每一株玫瑰对话。翻到某一页时,他忽然停住了——那页画着株蔫蔫的玫瑰,旁边写着“十月初三,‘绿云’染病,抢救中”,字迹被水洇过,有些模糊,想来是当时急得落了泪。
“后来救活了?”他抬头问,声音放得很轻。
“嗯,守了三天三夜。”安屿玫笑了笑,眼角的纹路里盛着阳光,“老周说我傻,一株花而已,我说它不是花,是念想。”
白卿许合上笔记本,递还给她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腹,两人都像被花刺轻轻扎了下,猛地缩回手。空气里静了几秒,只有远处施工的电锯声隐隐传来,倒显得这片刻的沉默格外清晰。
“下午有空吗?”白卿许先开了口,耳尖有点红,“设计院的人说,花廊的栏杆想换种样式,想听听你的意见。”
安屿玫点头时,口袋里的铜玫瑰硌了下心口,像在替她应了声。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花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缠在一起。设计院的图纸摊在临时搭起的木桌上,上面画着三种栏杆样式:欧式的雕花、中式的格栅,还有种极简的直线条。
“我选这个。”安屿玫指着格栅样式,“间隙刚好能让蔷薇藤爬过去,等秋天开花,就能把栏杆裹成花墙。”
白卿许看着图纸上的格栅,又看了看花廊上正努力往棚架上爬的蔷薇嫩枝,指尖在格栅的线条上敲了敲:“就这个。”他抬头时,目光和她撞在一起,像两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慢慢晕开了点暖。
傍晚收工时,施工队的师傅们扛着工具经过,看见安屿玫口袋上的铜玫瑰,有人笑着打趣:“安小姐这饰件真好看,是白总送的吧?”
安屿玫脸一热,刚想解释,就听见白卿许接了话:“她帮我修好了旧物件,这是谢礼。”语气平淡,却没否认。
师傅们走远后,安屿玫摸了摸口袋里的铜玫瑰,轻声说:“其实是你自己修好的。”
“没有模具和你的指点,我修不好。”白卿许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就像这园子,没有你,它只是片荒地。”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安屿玫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忽然想起昨夜老周说的话:“白家先生看你的眼神,像看园里最珍贵的那株玫瑰。”当时她只当是玩笑,此刻却觉得,或许老周没说错。
白卿许离开前,忽然从车里拿出个小小的恒温箱,打开时里面飘出冷气。箱子里放着支水晶瓶,瓶身刻着细密的玫瑰花纹,里面装着淡绿色的液体。
“这是……”安屿玫凑近了看。
“从瑞士带回来的保鲜剂,”他把水晶瓶递给她,“专门针对‘绿云’这种珍稀品种,能延长花期。”
安屿玫捏着冰凉的瓶身,忽然想起他说过母亲爱玫瑰标本,或许他比谁都清楚,鲜活的花有多难留住。
“谢谢。”她轻声说,“等‘绿云’开了,我剪一支给你。”
白卿许发动车子时,后视镜里的安屿玫还站在花廊下,口袋上的铜玫瑰在夕阳下闪着光,像颗不会褪色的星子。他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里那个刚存不久的名字——“屿玫瑰金园-安屿玫”,指尖在拨号键上悬了悬,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车过东山山口时,晚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园里的玫瑰香。白卿许忽然想起安屿玫笔记本上的那句话:“花不是花,是念想。”他以前不懂,此刻却觉得,有些念想就像这花香,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跟着风,悄悄钻进心里,生了根。
而园子里,安屿玫正把那瓶保鲜剂放进冰箱。冷藏柜的灯亮起时,照亮了里面一排排贴着标签的小瓶子,都是她这五年攒下的——有“粉扇”的花露水,有“金色庆典”的精油,还有瓶去年“绿云”的花瓣泡的酒。她拿出笔,在新的瓶子上写下:“白先生赠,‘绿云’专用”,写完又觉得不妥,改成了“白卿许赠”,笔尖落在纸上时,竟有点发烫。
窗外的月光爬上花廊,照在那枚铜玫瑰上,泛着温润的光。安屿玫摸了摸饰件,忽然觉得,今年的花信,似乎比往年来得更热闹些。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回声,正顺着花香,一点点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