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七）

那场极乐邪祟的漂亮剿灭，如同一次无声的宣告，让上天庭众神对慕情的观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质疑之声虽未绝迹，却更多地被一种默认的认可所取代。玄真将军慕情，不再仅仅是那个出身微末、精于算计的西南武神，更是一位能力卓绝、可堪大任的实权者。

而慕情自己，经过此事，心性愈发沉凝。他依旧谨慎，依旧锋利，但那份锋利之中，多了一份源于实力的从容。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这盘巨大棋局中的位置——不仅是守护西南的武神，更是帝君手中一柄值得信赖的、可指向任何阴暗角落的利刃。

这日，他接到君吾传召，并非为了具体事务，而是命他陪同，巡视即将竣工的、位于九天云端之上的新“观星台”。此台耗费巨大，旨在观测三界星象气运，意义非凡。

慕情准时抵达时，君吾已屏退左右，独自立于高台边缘。此处云海翻腾，俯瞰众生，是真正意义上的“高处不胜寒”。罡风猎猎，吹动君吾深色的帝君袍服，更显得他身形挺拔孤峭，仿佛与这无尽苍穹融为一体。

“慕情，你看这天地。”君吾并未回头，声音平静地融入风中，“星河流转，云聚云散，看似亘古不变，实则每时每刻，皆在动与静之间轮回。”

慕情上前一步，立于君吾身侧稍后的位置，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视野所及，是壮阔无垠的云海与隐约可见的山川脉络，一种渺小与浩瀚交织的感觉油然而生。

“动静之间，方见平衡。”慕情谨慎地回应。他隐约感觉到，君吾今日所言，并非单纯赏景。

“不错，平衡。”君吾微微颔首，“天地需平衡，神界需平衡，人心……亦需平衡。”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慕情身上，那目光不再带有平日朝堂上的威压，也不似密室中压抑的疯狂，而是一种近乎审视自身般的平静与深邃。

“慕情，你可知，为何本君时常与你言及这些？”

慕情心下一动，垂眸道：“帝君教诲，是属下的荣幸。”

君吾却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并非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式的了然：“非是教诲。或许……只因在这九天之上，能听懂这些话，且不会因此而生出妄念或恐惧的，并不多。”

他的话语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慕情心上。慕情骤然抬眸，对上君吾的视线。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他再次看到了那夜在密室门外感受到的、属于“人”的孤寂。只是这一次，这孤寂不再被混乱与痛苦包裹，而是以一种极其清醒、甚至堪称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帝君在向他袒露……孤独？

这个认知让慕情呼吸一窒。他从未想过，强大如神武大帝，坐拥无上权力与力量，竟也会有如此直白承认孤独的时刻。而这孤独，竟选择向他这个“后来者”倾吐。

是因为他见过那失控的阴影？因为他守过那秘密的门扉？还是因为，他这把“刀”足够清醒，也足够“冷硬”，不会因这倾吐而变得粘稠或失去锋芒？

见慕情沉默，君吾并未追问，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浩瀚云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风而逝的叹息。他话锋一转，回到了观星台本身：“此台建成，观测星象气运固然紧要，但更重要的，是提供一个‘支点’。”

“支点？”慕情下意识重复。

“嗯。”君吾负手而立，衣袂在罡风中翻飞，“一个可以撬动某些既定轨迹，或者……在风暴来临前，提供一丝预警与应对余地的支点。”

他的话语依旧带着隐喻，但慕情却听懂了。这观星台，不仅是工具，更是君吾为了应对那深藏于己身、也可能源于外部的未知风暴，所布下的一着棋。他在为自己，或许也是为了这三界，寻找一个可以稍微抗衡宿命的杠杆。

而自己呢？自己在这盘棋中，又是什么？是棋子？是执棋之手的一部分？还是……那杠杆之下，不可或缺的、坚硬的“支点”之一？

慕情没有问出口。他知道，有些答案，无需言明。

他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无垠的天地，感受着身边帝君那如山岳般沉凝、却又如云烟般孤寂的气息。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笼罩了他。他不再去思考地位、权力、恐惧或是未来。在这一刻，他只是站在这里，与这片孤独的余烬一同，俯瞰着这动荡而又平衡的天地。

过了许久，君吾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不辨喜怒：“回去吧。西南边境近来似有异族活动迹象，你多加留意。”

“是，属下明白。”慕情躬身领命。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观星台。自始至终，没有再多言一句。

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那不再是简单的上下级信任，也不再是危机中的秘密同盟。而是一种在孤高绝顶之处，于静默中达成的、关于存在意义的深刻理解。

余烬依旧独自燃烧，刀锋依旧冷硬锐利。

但它们共享着同一片苍穹，面对着同样的风云变幻。并且都知道，在这条漫长而孤独的神途上，他们并非完全的独行者。

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