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于仙京而言,如同指尖流沙,倏忽便是数载。谢雨殿的祈愿依旧繁多,南阳殿的武神依旧风风火火,而玄真殿的慕情,也依旧以其无可指摘的效率与日渐沉凝的气度,坐稳着西南武神之位。那些关于他“钻营”、“刻薄”的议论并未完全消失,却已无法再动摇他分毫。
他与君吾之间那种微妙的默契,已然成为一种稳固的底色。慕情会定期呈上他精心筛选过的、可能涉及古老隐患或人心异动的报告,而君吾也会在涉及西南或某些敏感事务时,给予他超出寻常的信任与权限。他们之间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一句看似平常的吩咐,彼此便能心领神会。
然而,平衡总会被打破,尤其是在这暗流涌动的上天庭。
这一日,朝会之上,灵文真君呈报了一桩棘手之事。下界某处人烟稠密的繁华都城,近月来接连发生数起离奇命案,死者皆是在极乐狂欢中骤然衰老枯竭而亡,现场残留着极其微弱、却带着不祥欢愉气息的邪异灵力。当地城隍束手无策,求助文书已堆满了灵文殿的案头。
“此等手段,阴邪诡谲,似是汲取生灵寿元与欢愉之念以自肥的邪术,”灵文真君眉头紧锁,“其踪迹飘忽,难以锁定源头,若任其蔓延,恐酿成大祸。”
殿内众神官议论纷纷,大多认为需派遣一位精于追踪、且法力高强的神官前去处理。有人提议南阳将军风信,因其神力刚猛,可破邪祟;也有人提议几位以智计闻名的文神。
端坐于上首的君吾,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队列中段,始终沉默不语的慕情身上。
“玄真将军。”
慕情出列,躬身:“臣在。”
“你心思缜密,于灵力感知尤为敏锐,此事,便由你前往调查处置。”君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允你便宜行事之权,必要时,可调动当地所有神官资源。”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一瞬。派遣慕情,虽在情理之中,但给予“便宜行事”之权,却非同小可。这意味着在特定事务上,慕情的权限将凌驾于当地所有神官之上,甚至在某些紧急情况下,可先斩后奏。
风信忍不住侧目看了慕情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其他几位资历较老的神官,面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慕情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他明白此事的棘手,也明白这“便宜行事”背后所代表的巨大信任与沉重压力。他迅速收敛心神,垂首应道:“臣,领旨。”
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或探究、或疑虑的目光,只是将君吾的指令清晰地刻入心底。这是考验,也是舞台。他必须将此事处理得干净利落,不容丝毫差错。
退朝后,慕情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返回玄真殿点齐人手,查阅所有相关卷宗,当天便悄然下界,直奔那座繁华都城。
抵达之后,慕情并未大张旗鼓,而是隐匿行踪,亲自勘察了所有案发现场。那残留的、带着扭曲欢愉气息的邪异灵力,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这气息诡秘而粘稠,仿佛能引动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并将其放大至毁灭的境地。
他调动了当地所有城隍、土地,布下天罗地网,日夜监测城中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他自己则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在繁华街市、阴暗角落乃至秦楼楚馆中穿梭探查。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那邪祟极其狡猾,善于隐匿,几次布控都被其提前察觉,功亏一篑。当地一些神官见久未建功,私下不免有些微词,认为这位以“效率”著称的玄真将军,此番似乎也束手无策。
慕情对此充耳不闻。他压力越大,内心反而越发冷静。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躁。他将所有失败的经验重新整合分析,调整策略,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城中最大、也是最负盛名的一处歌舞教坊。
他判断,那邪祟并非完全无形,它需要依附于某个载体,或者,其本体就隐藏在这极乐之地的深处,借助喧嚣与欲望掩盖自身。
行动前夜,慕情独自立于临时居所的窗前,望着下方依旧灯火通明、笙歌不绝的都城。他指间夹着一枚传讯玉符,玉符另一端,连接着遥远上天庭的神武殿。
他在犹豫,是否要将自己的判断与行动计划先行禀报。按律,他既有便宜行事之权,无需事事请示。
但最终,他还是向玉符中注入了一丝灵力。并非求助,也非确认,只是极其简练地传递了四个字:
“目标已定。”
片刻之后,玉符传来回应,同样简洁,只有两个字:
“可。”
没有多余的指示,没有关切的询问,只有一个字,代表着知晓与准许,也代表着将一切决断之权,完全交付于他。
慕情收起玉符,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随之平复。他不需要后方指挥,他只需要知道,当他挥出刀锋时,后方那片看似冰冷沉默的余烬,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次日,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慕情布下重重结界,亲自潜入那家歌舞教坊。在一片纸醉金迷、觥筹交错之中,他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丝隐藏极深的邪异气息,它依附于教坊中一位看似柔弱、眼神却带着钩子的舞姬首领身上。
没有多余的废话,在那邪祟察觉不对,试图引爆积聚的欲望之力与在场所有宾客同归于尽之际,慕情的刀锋已然出鞘。
那一刀,快如闪电,准如毫厘,凝聚了他全部的心神与力量。璀璨的刀光并非刚猛无俦,而是带着一种极致的“精准”与“剥离”之意,瞬间切断了邪祟与宿主、与周围欲望之力的所有联系,将其核心本源从中硬生生“剜”了出来!
凄厉的尖啸声被结界隔绝,扭曲的邪力在刀光下如同冰雪消融。不过瞬息之间,危机解除,那舞姬首领茫然倒地,周围狂欢的宾客甚至未曾察觉刚才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慕情收刀入鞘,看着在特殊法器中挣扎哀嚎的那团扭曲邪灵,面色平静无波。他迅速清理现场,抹去所有痕迹,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三日后,慕情返回上天庭复命,将封印好的邪灵与详细卷宗一并呈上。
君吾翻阅着卷宗,看到慕情关于行动过程的描述,尤其是那精准致命的一刀,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他合上卷宗,看向下方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疲惫却更显沉毅的慕情。
“做得很好。”君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这次,那赞许之中,似乎多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近乎“欣慰”的意味,“此邪诡谲,能如此迅速根除,免去一场大祸,玄真将军居功至伟。”
“此乃臣分内之事。”慕情垂首,语气依旧恭谨,却带着一份不容置疑的坦然。
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或许依旧带着复杂目光的同僚,他的目光,只与那高座之上、唯一能完全理解他此次行动背后所有艰辛与决断的帝君,有过一瞬的交汇。
在那交汇的瞬间,慕情知道,他不仅完美完成了任务,更向君吾证明了一件事——他这把刀,不仅能守,更能攻;不仅能处理琐事,更能斩灭真正危及根基的隐患。他值得那份“便宜行事”的信任,也配得上这片沉默而坚实的后盾。
余烬依旧寂静,刀锋却愈发锃亮。在这无声的交互中,彼此的价值与地位,再次得到了毋庸置疑的确认。慕情的西南武神之位,自此,真正无人可以撼动。而那把为帝君所执的利刃,也更深地,嵌入了上天庭权力与守护的核心脉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