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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青萍

欲覆天序

最后一缕炊烟融进晨霭,落羽村在一种异常的寂静中醒来。连最爱聒噪的麻雀都闭了嘴,仿佛知道今日的离别非同寻常。

小院里,时光像是被拉长了。颜芷戚正将张婶送的那篮鸡蛋,像对待传世珍宝般,用最柔软的旧布一层层包裹、垫好,再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最中央,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是仪式。白晚霁则盘腿坐在冰凉的青石阶上,一枚枚摩挲着陈伯塞过来的那些带着体温的铜板和零星银角子,眼睛亮得惊人,嘴里叽叽咕咕地演算着:“一包灵羽酥要五个铜子,三包就是十五个……不行不行,到了羽都肯定还有更好的,得省着点花……可是陈伯给的,不花好像又对不起他老人家……”

陈伯佝偻着背,站在低矮的屋檐下,沉默得像一尊雕像。他的目光浑浊而深邃,像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根须,死死攥着脚下的泥土,却又透着一股无法跟随的、深沉的怅惘。他挪到颜欲面前,丫头的身量已经开始抽条,像春日里迫不及待拔节的青竹,眉眼间的沉静却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了许多大人。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重重拍了拍颜欲尚且单薄的肩膀,喉咙里像是堵了千言万语,最终只碾磨出一句沉甸甸的嘱咐:“阿欲啊……你是姐姐,是她们的主心骨。遇事……多思量,三思而后行。但……但该硬气的时候,也绝不能弱了气势!护好她们俩……”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带着钢铁般的重量,“……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颜欲迎上陈伯的目光,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将那句“平安”如同烙印般死死摁进心底。她转过身,目光最后一次细细抚过这间生活了十二年的小屋——斑驳的土墙,吱呀作响的木门,冒着熟悉烟火气的灶台,光滑的磨盘……最终,定格在墙角阴影里,那根倚着的、陈伯早年用硬木亲手打磨的行山杖上。杖身因长年累月的摩挲而光滑油亮,顶端嵌着一块便于抓握的青色卵石,透着一种历经风雨的沉稳。

“陈伯,”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根行山杖,我能带上吗?”

陈伯明显愣了一下,连沉浸在购物计划里的白晚霁和专心打包的颜芷戚也诧异地抬起头望过来。一根灰扑扑的旧棍子,跟她们想象中流光溢彩、仙气缭绕的羽都圣殿,实在是格格不入。

“傻丫头,城里头啥好玩意儿没有?飞剑羽舟都不稀奇,带这累赘干啥……”陈伯下意识地劝阻,眉头皱成了川字。

“用得顺手。”颜欲走过去,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的木身,“路上……也能稳当些。”她没说出口的是,这不仅是行走的辅助,更像是一种精神的凭依,连接着这片生养她的土地和眼前如山厚重的老人,是她即将踏入那片未知繁华时,提醒自己根在何方的“锚”。

陈伯看着丫头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微光,明白了这不是孩子气的任性,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他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像被抽走了几分力气,挥挥手:“……带上吧,带上……路上,千万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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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村子的路,比想象中更为漫长和寂静。村民们仿佛约好了一般,只躲在自家门扉后或半开的窗棂边,用各种复杂的眼神无声地目送着这三个一步登天的女孩——那眼神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难以言说的羡慕、无法掩饰的嫉妒,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的敬畏。唯有村口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下,王明死死缩在他父亲宽大的身影后,曾经“小霸王”的气焰早已被那“九十七”点的光芒碾得粉碎,眼神里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被整个世界远远抛下的茫然和失落。

“姐,你看这地图,”颜芷戚展开那张李钢留下的、画得相当抽象的羊皮纸,指尖点着一个模糊的标记,小声问,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羽都……真的就在云彩上面吗?我们坐的云羽舟,会不会撞到星星?”

颜欲接过地图看了看,语气依旧平稳,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耐心:“李老师说,云羽舟会穿过云层,飞得很高。星星……应该还碰不到。”

“哎呀,芷戚你想啥呢!”白晚霁凑过来,一把揽住颜芷戚的肩膀,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我听说啊,羽都的房子屋顶都是用会发光的羽毛铺的!到了晚上,根本不用点灯,整个城市就像落满了萤火虫,亮堂堂的!”

“净瞎想,”颜欲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像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的微澜,“哪有那么玄乎的东西。”

“怎么没有!”白晚霁不服气地撅起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等我成了最最厉害的羽灵师,就召唤一只最大最亮的发光羽鸟!到时候,就让它给咱们当移动的大灯笼,走到哪儿亮到哪儿!”

颜芷戚被她生动的描述逗笑了,暂时冲淡了离家的愁绪,小声附和:“那……那我要一只小一点的,可以放在枕头边,晚上就不怕黑了。”

三个女孩就这样,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不安,说说笑笑间,似乎脚下崎岖的官道也不那么难走了。然而,好景不长。当她们踏入一段光线晦暗、藤蔓缠绕的林地时,气氛陡然变得压抑起来。颜芷戚体力最弱,额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沉重,但她紧紧抿着唇,倔强地不肯喊一声累。白晚霁也收起了活泼,像只警觉的小鹿,一双灵动的眼睛不时飞快地扫视着周围过于静谧、仿佛潜藏着无数眼睛的幽暗树林,下意识地靠近了颜欲。

颜欲将妹妹的疲惫和好友的紧张全然看在眼里。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近乎强硬地接过颜芷戚肩上那个略显沉重的包袱,挂在自己本已不堪重负的肩上。手中那根行山杖,“笃、笃、笃”地敲击在铺满落叶的土路上,发出沉稳而单调的声响,成了这片死寂山林里唯一的节奏,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按这破地图看,拐过前面那个弯,应该有个能歇脚的茶棚。”颜欲抬眼看了看从茂密树冠缝隙中透下来的、已开始西斜的日光,冷静地判断着时辰。

果然,前行不过一里多地,一间甚是简陋的茶棚如同沙漠中的孤岛般出现在路边。一面褪色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布旗,在微风中奄奄一息地晃动着。几张破旧的木桌旁,零星坐着几个风尘仆仆、面色疲惫的行脚商人,默默地喝着粗茶。

三人刚坐下,卸下满身风尘,要了最便宜的粗茶和几张能硌掉牙的干饼,还没来得及将那温热的、带着苦涩味的茶水送入口中润润干得冒烟的喉咙,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便如同夏日骤雨前的闷雷,又像催命的鼓点,由远及近,狠狠地撕裂了山间的宁静!

尘土飞扬,蹄声如雷!五六个骑着高头劣马、手持明晃晃兵刃的彪形大汉,如同旋风般冲到了茶棚前,勒住嘶鸣的骏马。为首一人,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眼神凶戾得像饥饿的秃鹫,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扫过整个茶棚,最终牢牢钉在了颜欲三人身上,尤其是在颜欲和白晚霁那虽还带着稚气、却已初露绝色风华的脸上逡巡不去,嘴角咧开一个充满贪婪和恶意的笑容。

“嘿!真是稀罕事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丫头片子?细皮嫩肉的,不在家学着绣花描红,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来,也不怕被豺狼虎豹叼了去当点心?”刀疤脸翻身下马,动作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其他几人则默契地散开,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堵住了所有可能逃脱的路线。

茶棚里原本的客人个个面如土色,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深深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棚主更是早已魂飞魄散地躲到了脏污的灶台后面,连影子都不敢露出来。

颜芷戚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小脸煞白,没有一点血色,下意识地死死攥住了颜欲的衣袖,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像风中凋零的落叶。白晚霁虽然也心慌得厉害,心脏咚咚直跳,却强自镇定地往前一站,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身板将颜欲和颜芷戚挡在身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刀疤脸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嗤笑一声,露出满口黄牙,“哥几个最近手头紧,江湖救急,找你们借点钱花花!顺便嘛,看你们长得水灵,请你们去我们寨子里‘做做客’,保证让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家里享福多了!”说着,一只长满黑毛、粗糙不堪的大手便毫不客气地、带着一股腥风朝着白晚霁瘦弱的肩膀抓来!

电光火石之间!

一直沉默得像块河边顽石的颜欲动了!她没有试图去调动体内那尚且微薄且难以在瞬间精准掌控的羽息——那是需要凝神静气、引导周天才能施展的力量,远水救不了近火。此刻生死关头,能依靠的,唯有幼年跟着陈伯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甚至不得不与野狗争食时,用无数伤痕和眼泪换来的、刻进骨子里的保命本能! 她的身体如同受惊的狸猫般向侧后方敏捷一缩,同时一直倚在身边的那根行山杖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带着一股不计后果、只求退敌的狠劲,猛地向前一递,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戳在了刀疤脸膝盖侧后最柔软、最吃痛的关节处!

“呃啊——!”刀疤脸猝不及防,只觉右腿一阵酸麻剧痛传来,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踉跄着差点单膝跪倒在地!他又惊又怒,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臭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竟敢跟你爷爷动手?!兄弟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拿下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皮!”

其余匪徒见状,纷纷呼喝着,抽出雪亮冰冷的兵刃,如同饿狼扑食般冲了上来!白晚霁娇叱一声,体内那79点的羽息在本能的危机下急速运转,掌心泛起微弱的乳白色光芒,几乎是闭着眼,凭着感觉一掌向前拍出!砰的一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匪徒竟被她这毫无章法却蕴含纯粹力量的一掌震得向后倒退了两三步,脸上露出惊诧的神情。然而,也仅此而已,她的攻击毫无套路,全凭一股蛮力,很快就被另一名经验丰富的匪徒看出破绽,刀光闪烁间,将她逼得左支右绌,发簪也被打落,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更添几分狼狈。

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颜欲一把将吓得几乎动弹不得、像只受惊小兔般的颜芷戚用力推向相对安全的角落柴堆后,自己则双手紧握行山杖,眼神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深潭之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厉。她没学过任何正经的武技套路,全凭一股保护妹妹的强烈信念和在底层摸爬滚打、挣扎求生存中磨炼出的、对危险最直接的本能反应。 她将这根结实的木杖当作了唯一的武器,胡乱地挥舞着,格、挡、扫、点、戳,招式完全是野路子,毫无美观可言,却异常果决狠辣,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只攻不守,专挑匪徒们的手腕、脚踝、膝窝、腋下等最脆弱、最吃痛的地方下手,仗着身形小巧灵活和一股不要命的亡命架势,一时间竟让两个试图近身擒拿她的匪徒有些束手束脚,难以得逞。

然而,这种源于街头打架的野路子,在训练有素、手持利刃且人多势众的匪徒面前,终究是破绽百出,力量的差距更是鸿沟。 缠斗中,颜欲的肩臂处被一名匪徒刁钻的刀锋轻易划过,粗布衣袖应声裂开,一道血痕立刻显现,殷红的血珠迅速渗了出来。白晚霁那边也是惊叫连连,险象环生。

“姐姐——!”躲在角落的颜芷戚看到颜欲受伤流血,急得眼泪瞬间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极度的担忧和恐惧之下,她体内那高达87点的、属于羽愈师的温和而磅礴的羽息仿佛感受到了小主人濒临崩溃的情绪,自发地汹涌奔腾起来!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双手下意识地紧紧合十,一股柔和而纯粹的乳白色光晕在她掌心迅速汇聚,仿佛握住了两团温暖的月光,然后她凭着本能,朝着颜欲的方向猛地一推!

一道温暖祥和的光晕如同最轻柔的纱幔般笼罩在颜欲受伤流血的手臂上,一股清凉舒适的感觉立刻取代了火辣辣的刺痛,虽然无法立刻让伤口愈合如初,但流血的速度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颜欲正全神贯注对敌,感受到这股突如其来的、带着妹妹气息的舒缓力量,不由一怔,百忙中回头看了角落一眼,对上颜芷戚泪眼婆娑却满是担忧和坚定的目光,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芷戚她……竟然在危急关头,无师自通地运用了羽愈师的能力?

匪徒们也立刻注意到了这神奇的一幕,刀疤脸眼中贪婪之色大盛,仿佛看到了金山银山,狂笑着喊道:“妈的!真是捡到宝了!没想到还有个这么值钱的活宝贝!兄弟们,加把劲,抓活的!尤其是那个会疗伤的小丫头!重重有赏!”

压力骤然倍增,颜欲和白晚霁顿感不支,体力急速消耗,眼看就要被彻底制服,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之际!一道清冷、锐利、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破空声,如同九天落下的霹雳,骤然撕裂了茶棚内所有的喧嚣和绝望的空气!

“咻——!”

一支羽箭不知从何处而来,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死亡影子,精准无比地擦着刀疤脸的脸颊飞过,带起的凌厉劲风甚至刮得他皮肤生疼,留下一条细微的血线!最后“夺”的一声沉重闷响,深深钉入了他身后支撑茶棚的一根粗大木柱上,箭尾洁白的翎羽因蕴含的巨大力量而剧烈颤动着,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余音!

这石破天惊、宛若神罚的一箭,瞬间震慑住了茶棚内的所有人!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打斗、呼喊、狂笑,戛然而止!匪徒们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惊恐万状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恐惧。刀疤脸摸着脸上那火辣辣的细微伤口,感受着那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冰凉触感,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欺凌弱质女流,好大的威风。”一个平静无波,却透着刺骨寒意、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的声音,从官道旁的密林边缘幽幽传来。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利落青色劲装的少女,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林边一棵苍劲的古松之下。她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冷似雪,肌肤在夕阳余晖下仿佛泛着冷玉般的光泽,手中握着一张造型古朴、线条流畅的长弓,夕阳的金辉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梦幻而孤高的光边。正是商时序。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混乱不堪的茶棚,掠过狼狈的白晚霁,最终在颜欲渗血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有某种情绪极快地沉了下去。

刀疤脸被这神出鬼没的一箭和少女那冰冷得不像活人的气势骇得魂飞魄散,强撑着最后一点勇气,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惹恼了我们黑风寨,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商时序并未答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施舍给这群跳梁小丑。她只是面无表情地、优雅而沉稳地、缓缓地从身后的箭壶中又抽出了一支羽箭,那动作从容得仿佛在庭院信步。然后,她搭箭、扣弦、开弓,弓开半满,闪烁着致命寒光的箭尖,如同毒蛇的信子,稳稳地、精准地指向了刀疤脸的眉心要害。

无声的死亡威胁,比任何咆哮和怒吼都更具压迫力,如同冰山压顶,让人窒息。

匪徒们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绝望。刀疤脸额头冷汗涔涔,如同雨下,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江湖惯用的、却毫无底气的狠话:“算……算你们走运!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咱们走着瞧!撤!”说罢,再也顾不上面子,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沿着来路狼狈狂奔而去,只留下一路翻滚的烟尘。

茶棚里顿时陷入一种死寂过后、近乎虚脱的诡异寂静之中,只剩下几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和颜芷戚压抑不住的、后怕的啜泣声。

白晚霁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颜芷戚连忙从角落跑出来,冲到颜欲身边,看着姐姐手臂上那道虽然止血但依然皮肉外翻、显得狰狞可怖的伤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手忙脚乱地想用自己那点微弱的治愈能力再去触碰,嘴里哽咽着:“姐姐……疼不疼……都怪我没用……”

颜欲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按住妹妹颤抖不止的小手,摇了摇头,递给她一个“我真的没事,别怕”的安抚眼神。然而,她自己的目光却越过众人,带着七分真诚的感激、三分难以言说的审视和探究,直直地落在了那个正从容收弓、向他们稳步走来的青衣少女身上。

这个女孩……

看年纪,似乎与她们相仿,甚至可能还要小一些。

可那精准如神的箭术,那临危不乱的冷静,那周身散发出的、与这片荒野格格不入的清冷气势,绝非寻常村落甚至普通城镇能培养出来的。

她为何会恰好出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之地?

是恰巧路过、仗义出手的游侠?还是……

商时序步履平稳地走到近前,她的目光先是在颜欲受伤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冷静得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毁程度,然后才抬眸,对上颜欲审视的眼神,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伤势如何?”

“皮外伤,不碍事。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颜欲压下心中的重重疑虑和波澜,语气客气而谨慎,带着这个年龄少有的沉稳和疏离。

商时序似乎并不在意她话语中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夕阳已将大半边天空渲染成了瑰丽而悲壮的橘红色,暮色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涌来。“此地不宜久留。匪类凶悍,未必不会去而复返,或招来更多同伙。飞羽驿距此已不足十里,若是顺路,可结伴而行,安全些。”

她的提议冷静、理智,合情合理。眼下情况,多个如此强大的同伴无疑是雪中送炭。颜欲心中的疑虑如同迷雾般盘旋不去,但眼下确保三人安全抵达飞羽驿是首要任务。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简洁地回应:“好。那便有劳了。”

夕阳将四个少女的身影在空旷的官道上拉出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的小队伍,因为一位神秘而强大的同行者的加入,前方的路途,在这暮色四合、倦鸟归林的苍茫背景下,似乎平添了几分难以预料的变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又隐隐期待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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