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明僵在原地，手指绞着长衫的下摆，半天说不出话来。店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陈三站在柜台后，大气都不敢喘，王佩瑶也攥着苏曼卿的手，紧张地看着父亲。

“曼卿侄女，我……”王景明叹了口气，走到椅子旁坐下，双手撑着头，“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是你父亲临走前跟我交代的，说万一他出事，千万别让你知道，怕你担心。”

“出事？他早就知道会出事？”苏曼卿追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你父亲来上海后，发现有人在跟他抢生意。”王景明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一开始只是客户被抢，后来仓库里的丝绸被人泼了水，再到最后那批云锦被劫——他怀疑是‘祥生绸缎庄’的刘老板干的。刘老板跟青帮有勾结，在上海的绸缎行里，没人敢惹他。”

苏曼卿想起“祥生绸缎庄”，就在“苏记”隔壁，老板刘福安总是穿一件油亮的马褂，脸上挂着假笑，每次路过“苏记”，都会用眼角瞟店里的情况。原来父亲的货被劫，是刘福安搞的鬼！

“那父亲去无锡，是为了躲刘福安？”

“不是。”王景明摇头，“你父亲知道刘福安不会善罢甘休，想找无锡的朋友借一笔钱，把‘苏记’搬去法租界，远离刘福安的势力范围。可他没想到，刘福安早就派人跟着他，在太湖上动了手。”

“那巡捕房呢？报官了吗？”苏曼卿急切地问。

“报了，可巡捕房收了刘福安的钱，根本不立案，只说是‘江上劫匪所为’，让我们等着消息。”王景明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我这几天一直在找关系，想打听你父亲的下落，可刘福安把消息封得很死，连无锡那边的朋友都不敢多说。”

苏曼卿只觉得浑身无力，靠在柜台上。她一直以为父亲是个普通的丝绸商，却没想到他在上海要面对这么多危险。如果不是看到报纸，她还被蒙在鼓里，以为父亲只是生意忙。

“曼卿，你别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王佩瑶扶着她的胳膊，轻声安慰。

苏曼卿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佩瑶，我爸他……会不会已经不在了？”

“不会的！”王景明立刻说，“跟你父亲同行的伙计虽然重伤，但醒过来后说，劫匪只是把他们的钱和货抢走了，没下死手，你父亲可能是被别的船救走了，只是暂时联系不上。”

这话虽然没什么证据，却给了苏曼卿一丝希望。她擦了擦眼泪，攥紧了拳头：“王叔，我不能就这么等着。刘福安害了我父亲，我一定要找到他的证据，让巡捕房抓他！”

“不行！”王景明立刻反对，“刘福安跟青帮有关系，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跟他斗？万一你出了事，我怎么跟你父亲交代？”

“可我不能看着父亲白白失踪！”苏曼卿的声音带着倔强，“‘苏记’是父亲的心血，刘福安毁了他的生意，还害他失踪，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两人正争执不下，陈三忽然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曼卿小姐，刚才有人送了封信来，说是给您的，没留名字。”

苏曼卿心里一紧，接过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邮票，也没有署名，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想知道苏敬亭的下落，明晚八点，静安寺旁的咖啡馆见，别告诉任何人。”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看不出是谁写的。王景明凑过来看，脸色瞬间变了：“这肯定是陷阱！刘福安知道你在找你父亲，故意引你过去！”

“可万一不是呢？”苏曼卿攥着纸条，心里又怕又期待，“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我必须去。”

“我跟你一起去！”王佩瑶立刻说，“两个人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不行，佩瑶，对方说别告诉任何人，要是我们两个人去，万一激怒了对方，就再也找不到我父亲的下落了。”苏曼卿摇摇头，眼神坚定，“我一个人去，你们放心，我会小心的。”

王景明还想劝，可看着苏曼卿的眼神，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叹了口气：“那你多带些钱，要是有危险，就往人多的地方跑，我会让家里的伙计在咖啡馆附近等着，万一出事，也好接应你。”

苏曼卿点点头，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她知道，明晚的见面可能是陷阱，但为了父亲，她必须去。

第二天晚上，苏曼卿换了件深色的旗袍，把头发挽起来，还在包里放了一把小剪刀——是母亲以前教她防身用的。她没告诉王佩瑶具体的时间，只说出去散步，独自坐黄包车去了静安寺。

咖啡馆在静安寺旁的一条小巷里，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煤气灯，里面人不多，大多是低声交谈的洋人。苏曼卿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咖啡，心里的心跳得厉害。

八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径直走到苏曼卿的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苏小姐，别来无恙。”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熟悉。

苏曼卿心里一震，抬头看向男人——帽檐下露出的金丝眼镜，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竟然是顾彦之！

“顾先生？是你？”她惊讶地问，“纸条是你写的？你知道我父亲的下落？”

顾彦之摘下帽子，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囚服的男人，脸色憔悴，却依稀能看出是苏敬亭。

“你父亲还活着，被刘福安关在无锡的一个仓库里。”顾彦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刘福安想要你父亲手里的一份丝绸货源名单，那是你父亲在江南多年的心血，掌握了名单，就能垄断江南的丝绸贸易。”

苏曼卿看着照片，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我父亲他……他还好吗？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跟你父亲是旧识，以前在苏州合作过丝绸生意。”顾彦之端起咖啡，却没喝，“刘福安不仅跟青帮勾结，还跟日本人有往来，他想把江南的丝绸卖到日本，赚黑心钱。你父亲不肯把名单给他，所以他才把你父亲关起来。”

苏曼卿愣住了——她没想到刘福安竟然跟日本人有勾结，父亲的事，比她想的还要复杂。

“那我该怎么办？”她急切地问，“我怎么才能救我父亲？”

“刘福安要的是名单，不是你父亲的命。”顾彦之看着她，“他知道你是苏敬亭的女儿，肯定会找你要名单。你明天去‘祥生绸缎庄’找他，就说你愿意用名单换你父亲，他会跟你约定交换的时间和地点。”

“可我没有名单啊！”苏曼卿急了，“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名单的事。”

“你父亲把名单藏在‘苏记’的柜台夹层里，”顾彦之低声说，“你回去后，把柜台最下面的木板撬开，就能找到。记住，交换的时候，一定要让刘福安先放了你父亲，再给他名单，别相信他的任何承诺。”

苏曼卿点点头，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她还想再问些什么，顾彦之忽然站起身：“我该走了，刘福安的人可能在附近。记住，一定要小心，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见过面。”

顾彦之说完，转身走出咖啡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苏曼卿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没喝完的咖啡，心里又惊又疑——顾彦之为什么要帮她？他跟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他说刘福安跟日本人有勾结，是真的吗？

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里。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名单，救出父亲。她付了咖啡钱，快步走出咖啡馆，坐黄包车回了同福里。

回到王公馆时，王景明和王佩瑶都在客厅里等着，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

“曼卿，怎么样？没出事吧？”王佩瑶拉着她的手，满脸担心。

苏曼卿摇摇头，把顾彦之的话和照片告诉了他们。王景明看着照片，激动得手都在抖：“太好了！你父亲还活着！顾先生真是我们的贵人！”

“可我总觉得顾先生有些奇怪。”苏曼卿皱着眉，“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却不肯多说自己的事。”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救出你父亲再说。”王景明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苏记’找名单，再去见刘福安。”

苏曼卿点点头。她知道，救出父亲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是更大的危险。但只要父亲还活着，她就有勇气走下去。

太湖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