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2

林沐婉将最后一笔落下，抬手将和离书推到陆放面前，指尖未再沾半分犹豫：“你看看，若条款无异议，便签字画押吧。”

宣纸上的墨迹尚未全干，“和离书”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陆放指尖发麻。他盯着那工整的字迹，喉结滚动数次，却迟迟没有去拿笔。窗外的风卷着海棠叶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倒比屋内的沉默更显热闹。

苏怜儿站在门边，见陆放迟迟不动，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国公爷，民女……民女这就走，您别为了民女，伤了与夫人的情分……”她说着就要屈膝行礼，却被陆放猛地打断。

“闭嘴！”陆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这还是他第一次对苏怜儿动气。苏怜儿被吓得浑身一颤，眼泪掉得更凶，却真的不敢再说话，只攥着帕子往后缩了缩，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不甘。

林沐婉看都未看她，只将一支沾了墨的笔递到陆放面前：“国公爷若是觉得条款不妥，尽可提出来，我们再改。但和离这件事，我不会让步。”

陆放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慌乱，有不甘，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悔意。他想起昨日她还在灯下绣兰草帕子，那时他只觉得她忽略自己，却没多想，那帕子或许本就不是绣给他的。如今想来，她眼底的平静，早不是一日两日攒下的。

“婉婉，”他伸手想去碰她的手腕，却在半空停住，声音放得极软，“我把苏怜儿送走，以后府里只有你一个女主人，母亲那边我去说，再也不让你受委屈，好不好？”

“不好。”林沐婉轻轻摇头，语气没有半分松动，“陆放，我要的不是你一时的妥协，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从前我以为你能给，后来发现不能，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她说完，转身走到绣筐边，将那方绣了大半的兰草帕子拿出来。帕子上的兰草青翠欲滴，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正是她前世在冷院里最擅长的绣法。她指尖抚过叶片，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苏怜儿拿着一模一样的帕子来看她，笑着说：“姐姐，你看，国公爷还是喜欢我绣的东西，你绣了那么多，他从来没看过一眼。”

那时她才知道，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晚绣的东西，在他眼里竟一文不值。如今想来，倒不如早点断了这份念想。

林沐婉将帕子叠好，放进随身的锦袋里，抬头时正好对上陆放的目光。他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像极了前世她生病时，他守在床边的模样。可那时的感动，早已被后来的失望磨得一干二净。

“春桃，”林沐婉转头看向门口的丫鬟，语气平静，“去把我的嫁妆清单取来，再让人去请府里的账房先生，今日便把嫁妆清点清楚，明日我就搬回林府。”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是，夫人。”她快步往外走，路过陆放身边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同情——从前夫人把国公爷当眼珠子疼，如今却连半分留恋都没有了。

陆放看着春桃的背影，心里的慌意越来越浓。他猛地拿起桌上的笔，在和离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却比平时潦草了许多。签完后，他将笔重重摔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你真的就这么想走？”

“是。”林沐婉拿起和离书，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将其中一份折好放进锦袋，“明日我会让人把另一份送到官府备案，从此我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说完，她转身走向内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嫁妆本就不多，大多是母亲留下的念想，收拾起来倒也快。陆放站在原地，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叠着衣服，将珠宝首饰放进盒子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难受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新婚时，她穿着大红嫁衣，笑着对他说：“陆放，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会好好照顾你。”那时的她，眼里闪着光，像盛满了星星。可如今，那星星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湖水。

苏怜儿见陆放签了和离书，脸色惨白如纸，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她知道，若是再惹陆放生气，自己恐怕真的要被送走了。

林沐婉收拾好东西，提着锦盒走出内室，正好对上陆放的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告别。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庭院里的海棠树。

昨夜的雨把海棠花打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桠上，风一吹就摇摇欲坠。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秋天，她在海棠树下等了陆放一夜，等来的却是他和苏怜儿一起回来的身影。那时她还傻傻地以为，只要再等等，他总会看见自己的好。

如今想来，那些等待，不过是一场笑话。

林沐婉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正屋，脚步从容，没有半分留恋。春桃提着行李跟在她身后，心里虽有不舍，却也为自家夫人高兴——终于不用再受这份委屈了。

陆放站在正屋里，看着林沐婉的背影消失在庭院门口，忽然觉得整个屋子都空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她坐上马车，马车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庭院里的海棠叶又落了几片，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陆放伸手拿起桌上的和离书，指尖抚过“林沐婉”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起她为他熬的药，为他绣的披风，为他受的委屈，那些从前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苏怜儿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国公爷，夫人她……”

“你出去。”陆放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温度。苏怜儿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陆放一个人，他拿着和离书，坐在梨花木椅上，像一尊雕塑。窗外的风还在吹，海棠叶还在落，可那个会为他绣兰草帕子、会等他回家的女子，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忽然想起林沐婉说的话：“陆放，太晚了。从前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是你一次次推开我。”

是啊，太晚了。他终于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却早已失去了那个愿意等他的人。庭院里的海棠落尽了，他的爱情，也跟着一起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