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笼掀开的瞬间，王凡的手顿了一下。
第九十七份肠粉刚出锅，他习惯性地用刮板挑起一角，准备装碟。可就在指尖触到虾仁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从味蕾深处泛上来——不是腥，也不是臭，而是一种像隔夜水煮菜混着湿木头的沉闷气息。
他没停下动作，把肠粉递给了等候的上班族，但眼睛一直盯着那颗虾仁。乳白的粉皮裹着它，看起来并无异样，可他知道，有问题。
手机震动起来，是订单提示音。队伍已经排到了遮阳布外侧，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低头刷码付款。王凡转身走向操作台后的冷藏箱，拉开最下层抽屉。
凌晨采购的基围虾还剩大半箱，表面覆着碎冰，虾身泛着青灰光泽。他抓了一把放进托盘，手指轻轻碾压其中一只。肉质松软，指腹能轻易陷进去，腹部隐约浮着一层发绿的膜。
这不是新鲜死虾，是存放过久、已经开始腐败的货。
他立刻合上箱盖，贴上“待检”标签。转身打开另一个保温箱，取出昨晚深海急冻的备用虾。这批虾是他亲手从黑市挑出来的，零下十八度锁鲜，解冻后依然紧实透亮。
新旧两批虾并排摆在不锈钢台上，高下立判。
王凡迅速换料，重新调火候。蒸格再次合上，计时器归零重启。他没向人群解释，也没喊暂停营业，只是加快了手上的节奏。
三分钟后，一份新肠粉出锅。他悄悄取下一小截，放入口中。
海水的咸鲜在舌尖炸开，虾肉弹牙，尾部微微卷曲，带着天然的甜味。这才是正常的口感。
他把剩下的半份递给旁边等餐的大妈：“您帮忙尝尝这个，看味道有没有不一样。”
大妈愣了愣，接过咬了一口：“嗯？这个更香！虾好像更嫩了！”
“换了一批原料。”王凡说，“刚才那个不太对劲，我换了新的。”
大妈眼睛一亮：“你这老板还挺讲究啊，发现问题自己先吃了才知道？”
王凡摇头：“不是吃，是感觉不对。”
他没再多说，继续投入制作。但心里清楚，系统给的“食材缺陷感知”不是摆设。它不会直接告诉他“这是坏的”，而是通过味觉反馈异常信号，逼他自己去查、去比、去判断。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十锅结束时，队伍前端突然骚动。
一个穿荧光背心的中年男人挤进来，手里拎着刚买的肠粉：“你们这虾是不是不新鲜？我吃出一股怪味！”
周围人纷纷侧目。
王凡放下刮板，走过去：“您哪一份？我给您换。”
“换？我都吃一半了！”男人声音拔高，“你们这种路边摊最容易出事，我要投诉！”
话音未落，保安队长陈卫国带着四名队员快步走来。一人拿着记录仪，镜头直对操作台。
“接到群众举报，怀疑你使用变质食材。”陈卫国脸色严肃，“我们现在要进行突击检查，请配合。”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开始往后退，也有人掏出手机拍摄。
王凡没争辩，也没慌乱。他转身拉开冷藏箱，把贴着“待检”的那箱虾搬出来，当众打开。
腐坏的虾横七竖八躺在冰碴里，部分已泛白起泡，腹部发绿，散发出淡淡的氨味。
围观者倒吸一口冷气。
“这就是你说的‘不新鲜’？”王凡看向那位投诉的男人，“这箱虾，我已经停用了。刚才卖给您的那份，用的是另一批。”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们全程监控。”陈卫国示意队员录像，“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说明来源，还得解释为什么会有这种货出现在你的摊位上。”
王凡点头：“凌晨两点，在江城水产市场东区买的。卖家是个中年妇女，穿貂皮外套，叫刘桂香。交易时她说这批是‘特价清仓’，我没多想，就加购了十斤。”
他说完，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是凌晨交易时偷偷拍下的包装袋一角，上面印着模糊的医院标识和“术后流食配给”字样。
“这批虾可能根本不是普通流通品。”王凡说，“我怀疑它原本不该出现在市场上。”
陈卫国皱眉：“你是说……医院特供食材外流？”
“我不确定。”王凡合上手机，“但我能确定一点：从发现问题到现在，我没卖出去一份含这种虾的肠粉。之前三份已私下回收销毁。”
他指着垃圾桶里的密封袋：“都在这儿，可以开袋查验。”
现场一片寂静。
陈卫国沉默几秒，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把干净筷子，夹起一颗刚出锅的新虾仁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
咽下后，他点点头：“火候准，虾味正。没有杂味。”
然后他转向队员：“登记情况，拍照留证。这批问题虾封存送检。”又对王凡说：“你处理得及时。但下次再有这种事，必须第一时间报备。”
王凡应了一声。
陈卫国环顾四周，最后指向公园深处：“那边樱花树下有块空地，平时没人用。你要愿意，可以挪过去摆。那儿离主通道远，也干净。”
人群哗然。
“真的假的？给挂牌了？”
“人家这是靠实力赢来的吧！”
王凡没立刻回应，而是先把所有订单完成。直到第一百零三份肠粉交到顾客手中，他才关掉蒸炉电源，开始拆卸设备。
陈卫国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地收拢遮阳布、锁紧轮刹、擦拭台面。
“你以前干过这行？”他问。
“没有。”王凡擦着手，“第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怎么挑虾？”
“尝出来的。”王凡抬头，“只要吃过真正好的东西，差的就藏不住。”
陈卫国没再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餐车侧面的夹缝里。
纸上写着：**“临时许可点——食品安全达标，允许经营至卫生许可办理完毕。”**
署名：硕丰公园安保组。
王凡看了眼，没说什么，把纸条压得更牢了些。
餐车推离原位时，轮子碾过一小片积水。阳光斜照在金属外壳上，反射出一道晃动的光斑，掠过陈卫国的脸。
他抬手挡了挡，忽然想起什么：“明天还来吗？”
“来。”王凡答。
“几点？”
“五点整。”
“我提前半小时巡逻。”
王凡点头，推动餐车朝樱花树方向走去。
树下地面平整，两侧有长椅，背风朝阳。他把车停稳，重新展开遮阳布。这次他拿出记号笔，在白布边缘写下一行字：
**“今日虾源更换，全部采用深海急冻基围虾，可追溯产地。”**
写完，他打开水箱，倒入新一批米浆。液体缓缓流淌，表面泛起细密气泡。
虾仁在托盘里整齐排列，晶莹剔透，尾部微微卷曲。
他按下启动键。
蒸格合拢，计时器开始跳动：30、29、28……
第一缕蒸汽从缝隙钻出，带着海水的清冽与米浆的微甜。
风从南面吹来，掀动了遮阳布一角。
布面落下时，露出下面尚未写完的第二行字：
**“每一份，都经得起舌尖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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