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七分,王凡把最后一块保温板卡进餐车侧槽。指尖被金属边角划了道口子,他没停手,只将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继续拧紧固定螺丝。
肠粉机通上电,指示灯由红转绿。他打开水箱,倒入昨晚熬好的米浆,乳白色液体顺着导管流入蒸盘。虾仁提前用姜汁腌过,去腥提鲜,此刻一颗颗码在不锈钢托盘里,泛着清亮光泽。
五点整,第一锅正式开蒸。
蒸汽从缝隙喷出,裹着米香和海鲜的鲜气,在冷空气里炸开一团白雾。他盯着计时器,三十秒后掀盖——晶莹剔透的粉皮卷着金黄蛋液和粉嫩虾仁,像一幅刚完成的工笔画。
他拿起刮板,手腕轻抖,一条完整的肠粉滑入瓷碟。酱油沿边缘缓缓淋下,琥珀色液体渗进褶皱,香气又拔高一层。
“这味儿……哪儿来的?”
声音来自身后。一个穿深蓝保安制服的男人站在三步外,腰间挂着对讲机和一只掉漆的保温杯,眉头拧成结。
王凡没抬头,把肠粉递给旁边等了许久的大爷:“您的,加蛋加虾。”
大爷接过,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睁大:“哎哟,这皮!滑溜得跟绸子似的!”
保安往前半步,电筒光打在操作台上:“公园后门不准摆摊,你不知道?收起来,马上。”
人群已经围上来七八个。有晨练回来的中年妇女,穿着运动外套拎着折叠椅;也有骑电动车顺路买的上班族,头盔都没摘。听见这话,纷纷扭头。
“不让摆?那这香味是谁弄的?”
“人家刚出来做生意,凭啥赶人?”
“我孙子最爱吃肠粉,这味道正宗!”
王凡依旧不说话,低头继续铺第二锅米浆。动作稳定,节奏分明。一勺浆、撒料、合盖、计时、揭盖、刮粉、装碟、浇酱,八步流程如同刻进肌肉。
第三锅出锅时,一位银发老太太拄着布包走过来。她掏出老花镜夹在鼻梁上,凑近价目牌看了足足十秒,突然大声说:“八块钱一份?给我来十份!带包装!”
周围人愣住。
“阿婆,十份?您家里几口人啊?”卖豆浆的小贩探头问。
“我楼底下跳广场舞的六个姐妹,加上遛狗的老李两口子,一人一份!”老太太把包往地上一放,掏出零钱罐,“快点啊小伙子,趁热!”
王凡点头,加快速度。每出一锅就多一份订单。他开始分批蒸制,双盘交替运作,蒸汽连成一片。
保安举着手电,试图挤到前面:“老人家,这不是菜市场,不能随便聚集——”
话没说完,老太太直接塞给他一碟:“你也尝尝!不吃白不吃!”
他僵住,手还举着电筒。
“不吃是嫌贵?还是怕有毒?”老太太双手叉腰,“我吃五十年早点了,鼻子比检测仪还灵!这味儿正得很!”
人群哄笑。
王凡趁着空档,从保温箱取出一小碟备用试吃品,默默递到保安面前。没有言语,只是轻轻推了推。
碟子里是一截切开的肠粉,断面清晰,虾仁完整。
保安盯着它,喉结动了一下。他对视王凡一眼,对方眼神平静,毫无挑衅,也无讨好。
他终于伸手接过,咬了一口。
粉皮入口即化,蛋香先至,随后是虾肉的甜嫩,最后一点米浆的微甘回上来。他咀嚼的动作慢慢放缓,眉头松开。
“……卫生许可证呢?”他咽下最后一口,低声问。
“正在办。”王凡回答。
“健康证呢?”
“明天去体检。”
保安沉默几秒,把空碟放进自己保温杯套里,转身面向人群:“都散了散了,别堵着通道!”
可没人动。
反倒有个穿荧光背心的环卫阿姨推着车停下:“小哥,我也要一份,不加酱油,我血糖高。”
“我要两份,打包!”
“加一份青菜!”
“能不能做瘦肉的?孩子不爱吃虾。”
订单像雪球滚起来。王凡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文档命名为“今日供应清单”,一边出餐一边记录种类与数量。
第六锅结束时,他已经连续站立四十七分钟,右腿开始发酸。但他没换姿势,左手端盘、右手刮粉,动作未乱。
第七锅蒸上,保安又走回来。这次他没拿电筒,而是从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贴在餐车侧面。
是张手写告示:**“临时便民饮食点,请保持周边清洁,垃圾入桶。”**
落款写着“硕丰公园安保组”。
有人看见,喊了一嗓子:“哟!挂牌了!这是 officially 批准了啊!”
王凡扫了一眼,没多看,专注盯着计时器归零。
第八锅揭开,香气比先前更浓。原来米浆里加了少许椰浆,是他昨夜调试出的新配方。蒸气扑在脸上,带着温润的甜意。
“再来五份!”
“这次我要双蛋!”
“老板,能开发票吗?公司报销用。”
王凡点头:“可以,留电话,下午补电子票。”
银发老太太吃完自己的那份,又帮邻居领了三份。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小伙子,明天我还带人来。你这肠粉,比我老头子当年在西关酒楼吃的还地道。”
他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最后一块虾仁放进蒸盘。
第九锅出锅时,队伍已排到二十米外。上班族开始扫码付款,叮咚声此起彼伏。他手机震动不停,全是到账提示。
保安站在两米外,靠在树干上喝热水。他看着人流,忽然开口:“一天能卖多少?”
王凡擦了下手:“不知道,反正机器不停。”
“要是天天这么多人,倒也不是不能商量位置的事。”
“嗯。”
“不过垃圾必须清走,不然我照样收摊。”
“收。”
两人再没说话。但气氛变了。
太阳从东边楼群间探出头,照在餐车顶棚上。蒸腾的白雾在光线中变得透明,像一层流动的纱。
第十锅完成,王凡终于直起腰,活动了下肩膀。他打开水龙头冲洗刮板,水流冲走残留米浆,发出细碎声响。
就在这时,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挤进队伍前端,手里攥着张传单。
他把传单拍在台面上:“你们这儿搞团购是不是?上面说满一百送十份?”
王凡看了一眼:“目前没有这个活动。”
“不可能!我朋友昨天买了八十份,说是今天续单就能送!”
“那是私人代购,不是我们发布的。”
男人声音抬高:“那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公司的?有没有营业执照?”
人群安静了一瞬。
王凡放下刮板,正要说话,保安已一步上前,挡在餐车前:“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我顾客!”男人瞪眼,“我花钱吃饭还有错?”
“顾客排队,不许插队。”保安语气强硬,“再说一遍,按顺序来。”
男人嘴唇动了动,最终退后两步,混进队伍末尾。
王凡没再看他,重新舀起一勺米浆,倒入蒸盘。
乳白色的液体缓缓铺开,边缘微微起泡。
计时器开始倒数:30、29、28……
他的手指搭在开关按钮上,目光落在第一层蒸格。
虾仁收缩了一圈,蛋液正逐渐凝固。
第二层蒸格也开始冒汽。
风从北面吹来,掀动了餐车上的遮阳布一角。
遮阳布落下时,露出下面一行打印字:**“每日限量,售完即止。”**
王凡按下启动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