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病倒

景安深深看了一眼殿内，这才小心翼翼地回禀道，“回娘娘，是这样的，原是贵妃娘娘来求陛下还曹大人清白，但陛下不肯，说是不能偏袒外戚，至于重病，自会寻人医治。”

“但贵妃说，诏狱中就曹大人一个人病倒了，定然是有人要害他，就是冲着他的命去的，求陛下得立刻转移出诏狱医治，不然曹膺就会死得不明不白。”

“陛下不肯，贵妃争执了几句，陛下就让贵妃出去，贵妃娘娘又不肯，这才跪在了殿外……”

美乐凝这下彻底明白了。

景安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关切，美乐凝摇摇头，无奈道。

美乐凝“你先进去吧，本宫一会儿就去面圣。”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劝曹蘅回宫，不然倾盆大雨，她的身子怎么招架得住……美乐凝回去重新试图拉起她，但曹蘅一心只有她的弟弟，看着美乐凝与景安说了几句，大雨中又听不真切，她真挚地望着美乐凝，嘶哑地唤她，“凝凝……”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身体却因极度的激动、冰冷的雨水和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达到了极限。

话音未落，她抓着美乐凝的手猛地一松，眼中的光芒骤然涣散，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后倒去。

“母亲！”喜南一和横波魂飞魄散，失声喊道，连忙将她扶在怀中。

美乐凝“蘅儿！”

美乐凝的心跳几乎骤停，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前，用尽全力抱住了她。

曹蘅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唇色青紫，在大雨中湿冷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已然人事不省。

美乐凝“传太医！去请贺观！去瑶华宫！”

美乐凝抱着怀中轻飘飘的身体，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对着周围的宫人侍卫嘶喊，声音穿透滂沱的雨幕，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她脸上滚落的、滚烫的液体，模糊了整个世界。

瑶华宫内。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湿气，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曹蘅被安置在床榻上，湿透的衣衫已被匆匆换下，裹上了厚厚的锦被，然而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泛着不祥的青紫色，呼吸急促而微弱，额头滚烫得吓人。

喜南一和横波守在床边，两人的脸色比曹蘅好不了多少，皆是苍白如纸。

美乐凝则坐在床沿，湿透的衣裙还未来得及更换，她紧紧抿着唇，目光死死锁在曹蘅身上，身体微微发着抖。

贺观不敢耽搁，立刻上前诊脉。

他的手指搭上曹蘅滚烫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面色也愈发凝重。

“贺太医，我母亲如何？”喜南一连忙问道。

贺观收回手，声音沉重，“娘娘，殿下，贵妃娘娘此症，乃是急火攻心，骤感风寒湿邪，邪气直中脏腑所致，脉象浮紧而数，乃是风寒化热，内陷心包之危象……”

美乐凝闭了闭眼，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美乐凝“贺观，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要救醒贵妃。”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贺观额头冷汗涔涔，“眼下首要，需先为娘娘退热，稳住心脉，再徐徐驱散风寒湿邪。”

“微臣这就开方煎药，施以金针。”

“只是，娘娘心脉受损，此番损耗过剧，即便能醒转，也需极其漫长的调养，且……恐留下心疾之患。”

美乐凝疲惫地摆摆手，让他且去。

她看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挚友，那个曾与她携手走过二十余载风雨、分享过无数秘密与欢笑的曹蘅，此刻却因她弟弟而命悬一线……

而她此刻，也不能信誓旦旦地保证不是因为她自己。

美乐凝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曹蘅滚烫却绵软无力的手，将额头抵在了那冰凉的手背上，一声破碎的呜咽将病榻上的那人轻轻唤道。

美乐凝“蘅儿…”

窗外的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疯狂地敲打着窗棂，仿佛要将这瑶华宫，连同里面所有的悲伤、悔恨、猜忌和未尽的言语，一同淹没在这无边的水幕之中。

这些日子里，喜南一也在四处奔走，求见父皇、拜访重臣、试图联络旧交，为舅舅鸣冤，但众人眼见皇帝并不打算包庇外戚，也只是望而却步，因此喜南一收效甚微，处处碰壁。

在众人的一片观望之中，少年的心却慢慢冰凉了下去，对世态人情倍感失望，当初一个个巴结他的人如今却对他避而远之，如同深怕沾染上瘟疫一般。

一次，他再次向父皇求情，却得到了否定的答案时，他再也抑制不住，和皇帝争执了起来。

喜祈安恼怒，命他在秦王府里闭门思过，一个月内不许再出府门，就这样，父子俩不欢而散，喜南一也被关了禁闭。

而美乐凝这边，在曹蘅病倒后，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寻皇帝求情，而是先邀了永安长公主入宫询问情况。

当永安告诉她，确实是沈相所为之时，美乐凝先是一愣，随即自嘲而倍感荒诞滑稽地笑了出声。

可笑啊……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美乐凝连自己都记不起她这是第几次有这样的感慨了……可她能够怎样呢？让沈攸住手吗？若是眼下要救曹膺，就必得证明他是清白的，那是谁害得他呢？美乐凝难道要沈相自断臂膀吗？

不，绝对不行……沈攸虽毒辣，但到底是为了元熹的前途，她若制止，无疑是背刺沈相，日后沈相又该如何信她？当日沈相肯为了自证与她的联盟放弃了横波，而今日轮到她做抉择……

难道要让她放弃曹蘅吗？

美乐凝扪心自问，她做不到。

她也曾去找过皇帝，想探探他的口风。

然而喜祈安只说要公事公办，若曹膺是清白的，朕自会放他出来，何况已经派太医前去诊治，曹膺定能活着出来。

本来，她知道了这是沈攸的手笔，本该袖手旁观甚至乐享其成才是，然而，每每看着病榻上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曹蘅，想起数年来永不相疑的誓言，二十余载的情谊如刀割心。

而曹蘅的病虽来得险急，然则挺过了最初的几日高烧外，已经没有大碍，但仍旧是绵软无力，整日流连于病榻之间，足不出户。

瑶华宫内殿，药气沉浮，浓得几乎化不开，窗棂透进的微光，也像是被这病气染得灰暗无力。

美乐凝坐在床沿，亲自用温热的湿帕子，一点点擦拭曹蘅额角虚浮的冷汗。

宫人们早已被屏退，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沉重的呼吸声。

曹蘅强撑着身子，用尽自己身子仅有的一丝力气，苍白的手从锦被中伸出，冰凉的手指触碰着美乐凝的肌肤，美乐凝自然地接了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美乐凝“怎么了，蘅儿？”

美乐凝强装镇定地解开愁眉，柔声轻唤道。

“凝凝……”曹蘅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气若游丝，眸中却还闪着微弱的光亮，“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美乐凝一愣，心想到底还是到了要做抉择的时候，她抚摸着对方的手，低声道。

美乐凝“你说。”

“你能不能……替我给陛下……送一封信……”

美乐凝“信？”

美乐凝怔住，对这个出乎意料的请求感到诧异。

美乐凝“你想对他说什么，告诉我，我替你转达便是了。”

“不……”曹蘅摇摇头，“不是我给他的信……而是阿膺给我的请安书信……我前几日怒火攻心，竟全然将它抛诸脑后，真是悔之晚矣……”

曹蘅用力指了指远处妆镜台，“那封信……就在妆奁底层的暗格内，你帮我拿出来吧……”

美乐凝连忙起身去寻，不一会儿，她就找到了那封信。

美乐凝重新坐在她旁边，诧异地看了曹蘅一眼，轻声询问道。

美乐凝“我能打开看看吗？”

曹蘅点了点头。

她眼见着美乐凝一边读信，一边缓缓解释道，“这封信是前个月亲蚕礼时弟妹入宫带给我的……信里……他提到那个宋济……说此子阿谀圆滑，虽是为世事催熟，情有可原……但他心中到底不喜，谈何亲近，更绝无可能收他为门生……尤其提到去岁冬日的一场诗会……宋济曾试图巴结奉承，言辞间颇有功利之心，二人起过些许争执，不欢而散。”

“虽说君子和而不同……但这足以证明他没有给宋济泄题的动机……”

她每说一句，都耗费极大的力气，抓着美乐凝的手也愈发用力，颤颤巍巍道，“凝凝……你想想……阿膺那般心高气傲之人，既与他当众争执结怨……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冒杀身之险去泄题给他？这……根本不合情理……是有人要害他！”

美乐凝的心被这些话狠狠攥紧，她看完了信，愈发相信曹膺的清白，可越是清白，她的心便愈发纠结。

曹膺的清白她并不在意，她唯一在意的，只有病榻上这双紧紧握住她、曾经生死相依的手。

美乐凝早已在心中柔肠百结，支支吾吾地想了个借口。

美乐凝“可是…这封信并非铁证，纵然将这封信交给陛下，也未必能够证实他的清白，若是曹膺故意这么写的…”

曹蘅用力摇摇头，“凝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我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曹蘅眸中满是哀求与孤注一掷的信任，“凝凝，南一被他父皇禁足府中，我谁也指望不上，我……我只信你……求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陛下，让陛下看看……膺弟他是冤枉的……尽力而为即可……”

她的眼神脆弱得像琉璃，仿佛美乐凝的一个摇头就能让她彻底碎裂。

美乐凝再看向手中的这封信，只觉得重逾千斤。

她当然知道拿出这封信意味着什么……这封信一旦呈上御前，皇帝基本上就会相信曹膺是受人陷害，要下令重审，要是重审出沈相的人……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沈攸是她元熹最大的政治依仗，是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核心。

背刺沈攸，就等于自断元熹一臂，更有可能与沈攸反目成仇，他借着横波的姻亲倒戈秦王……

美乐凝心中的理智在疯狂叫嚣——不能……绝不能！为了元熹，为了大局，这封信必须消失，而它此时此刻就恰恰在自己手中。

沈攸的布局虽狠辣，却是为了给元熹铺路……牺牲一个曹膺，保全沈相整个阵营，这就是冷酷的权谋之道。

然而，当她低头，看到曹蘅眼中那几乎燃烧生命换来的、毫无保留的信任时，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衡都在瞬间被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情感冲垮了。

那是她的蘅儿啊……是她二十余载风雨同舟、永不相疑的挚友，是她在这冰冷宫闱中，能交付真心、分享软肋的人。

此刻，挚友的弟弟身陷囹圄命悬一线，挚友本人也奄奄一息，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她身上，唯一的信任也交给了她……

她又怎么能够辜负她、背叛她……

她仿佛看到在太后兵变、她难产出血的那些夜晚，曹蘅紧紧握着她的手说“别怕，凝凝，有我在”；看到去年在琼芳苑的落梅小径上，曹蘅含着泪说“凝凝，我们永不相疑”……

永不相疑……

这四个字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一边是元熹的远大前程，是冰冷的政治利益；一边是挚友曹蘅的性命相托，是滚烫的二十年情谊。

巨大的撕裂感几乎要将美乐凝的灵魂扯碎，她看着曹蘅那双充满血丝、饱含期待的眼睛，看着她因激动而更加灰败的脸色，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望的力量……

时间仿佛在此凝固。

殿内死寂，只有曹蘅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终于，美乐凝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室的药气和沉重的命运都吸进肺腑。

当她再睁开眼时，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覆盖。

她看着曹蘅，用力回握了一下曹蘅冰冷的手，声音很轻，一字一句，清晰中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美乐凝“好，蘅儿，我答应你，我会尽力。”

“尽力”二字，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