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马球赛的喧嚣散去,流云回到自己的营帐,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下贴身宫女兰因伺候卸下骑装。
兰因一边帮她梳理着微乱的鬓发,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公主,您瞧瞧那个谢小将军,今日在场上,恨不得把秦王殿下撞下马似的……奴婢瞧着都心惊肉跳,他也不知轻重,全然不顾及公主您的脸面,真是不识抬举……”
兰因越说越替主子委屈。
流云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明艳却带着一丝疲惫的脸,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他?表面上是针对三哥,实际上倒是对我有怨气,”她拿起一支玉簪把玩着,声音带着洞悉的平静,“从青州那夜,到今日赛前本宫主动找他说话他爱答不理,三哥不过是撞到了他的枪口上,成了他发泄不满的靶子罢了。”
兰因有些懵懂,“那他……”
“本宫看出来了,”流云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这股气撒出来,反倒是好事,如今发作了,气也就该消了大半。”
她放下玉簪,指尖轻轻点了点妆台,“不过嘛……”
“他消气了,本宫的气可还没消呢。”流云轻轻哼了一声,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他今日在场上对本宫视若无睹,那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样子,还有他那股冲天的怨气,可都是冲着本宫来的。”
“本宫贵为公主,岂能白白受了他的气?让他消气还不够,本宫要让他觉得——是他伤了本宫的心,让他愧疚难安,加倍偿还……”
“公主高明,”兰因眼睛一亮,“那应该怎么做呢?”
流云微微一笑,指着妆奁,“你准备一下,本宫要画个眼睛通红的妆,要看起来像是……刚刚狠狠哭过一场,伤心欲绝的样子。”
另一边,谢贞观营帐。
他卸下沉重的护具,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回想球场上自己近乎失控的针对,尤其是流云几次试图靠近却被自己刻意避开的场景,一股强烈的懊悔涌上心头。
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心浮气躁,脑中不断闪现着刚刚的情形。
秦王是无辜的,自己那股无名火,说到底,还是因为流云那夜在青州掀开他面具后那句脱口而出的“怎么是你”,以及随后毫不掩饰的巨大失望。
这一个月来的刻意疏离,与其说是生她的气,不如说是在惩罚自己那点可笑的自尊心。
气撒出来了,也该过去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已准备下次见到公主,寻个机会,向她道歉,缓和些吧……终究是君臣有别,不该如此失态。
夜晚,篝火晚宴。
营地中央燃起巨大的篝火,烤肉的香气弥漫,丝竹管弦之声悠扬。
勋贵子弟、闺阁淑女们笑语晏晏,皇帝兴致颇高,与几位重臣谈笑风生。
谢贞观作为护卫统领之一,侍立在御座稍后不远处的阴影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抹明艳的红色身影。
流云果然来了,她坐在五公主喜景忻身边,姐妹俩低声说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趁着皇帝与大臣交谈的空隙,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想寻个机会靠近流云,哪怕只是行个礼,或者递上一杯酒,也好打破那层无形的冰。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流云脸上时,心猛地一沉。
篝火跳跃的光线下,流云那双漂亮的杏眼,眼尾泛着明显的、不自然的红晕,眼皮也微微有些肿胀。
尽管她脸上带着与五公主谈笑时的浅笑,但那红肿的双眼,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眼,显然是哭过一场。
谢贞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他看着她刻意避开自己视线的方向,只与五公主说话,仿佛自己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难道是因为自己在球场上的举动伤到她了吗……谢贞观他喉咙发紧,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或者,还是自己太过分了,让她在众人面前难堪,让她伤心了……
谢贞观原以为只是自己单方面的情绪,没想到竟真的伤到了她。
看着流云那强颜欢笑却难掩“哭过”痕迹的模样,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方才想好的缓和念头被巨大的自责取代。
次日清晨,秋日的草原空气清冽。
谢贞观早早起身巡营,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搜寻着那个身影,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只有他和公主两人的机会,郑重地向她道歉。
然而,整整一天,流云就像故意躲着他似的。
她不是和五公主喜景忻形影不离地去看各家的猎犬,就是拉着楚王在营地边缘散步说话,身边永远围绕着宫女、内侍或弟妹。
即便偶尔谢贞观的目光与她短暂交汇,她也只是淡淡地移开视线,仿佛他是空气,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吝于给予。
谢贞观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焦灼感如同蚂蚁啃噬。
他几次想上前,都被她身边的人墙挡了回来,更被她那视若无睹的态度刺得难受。
她越是表现得平静、疏离,那红肿的双眼在他脑海中就越是清晰——她一定是伤心透了,连理都不想理他了。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草原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谢贞观结束了一轮巡哨,正策马缓缓返回营地。
远远地,他看见一匹熟悉的枣红马正悠闲地在营地外围的草坡上溜达,马上的身影,正是流云!
她身边只跟着两个牵马的内侍和两个贴身宫女,距离营地有段距离,周围空旷无人。
机会就在此刻。
谢贞观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催动马匹,朝着那个方向小跑过去。
听到马蹄声,流云和众人都回过头。
看到是谢贞观,四人立刻躬身行礼。
流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靠近。
谢贞观在距离流云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因为心中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他走到流云马前,拱手行礼,“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流云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晨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语气平淡无波,“谢小将军晨安,有何事?”
“臣……”
谢贞观抬起头,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眼神,那准备好的道歉话语突然卡在了喉咙里,看着她晨光下依旧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想到那晚篝火旁她微红的双眼,愧疚感排山倒海般涌来,让他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僵在那里,欲言又止。
流云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受伤后的冷淡,“谢小将军不是一向厌烦本宫,避之唯恐不及吗?怎么今日反倒主动寻过来同我讲话了?”
这话像针一样刺在谢贞观心上,他立刻否认, “不,公主误会了!微臣绝无厌烦之心……前日在马球场上,是微臣鲁莽,行事冲动,失了分寸,未能顾及公主的感受,让公主……让公主受委屈了。”
“是微臣的错,微臣特来向公主请罪!”
他深深低下头,语气诚恳沉重。
他顿了顿,想到自己针对秦王的行为,又忍不住带着一丝酸涩和自嘲补充道,“微臣与秦王殿下在场上针锋相对,惹得公主不快,公主因此怨恨微臣……也是应当的。”
“怨恨?”流云的声音陡然拔高,跳下马走到他面前,带着明显的受伤和难以置信的愤怒,直视着谢贞观低垂的眼眸,“谢贞观,你就觉得本宫是因为你针对三哥才难过生气?才……才会哭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眶似乎又要红了,“在你眼里,本宫就不能是为自己难过?不能是为……为你对我的态度、你那拒人千里的冷漠而伤心吗?!”
这番质问如同惊雷,炸得谢贞观彻底懵了,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茫然,随即是巨大的慌乱和无措。
“为……为我?” 他喃喃道,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公主不是因他针对秦王而怨他,而是因为……因为他疏远她、冷落她而伤心?
谢贞观方寸大乱,巨大的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他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公主……臣……臣不是……”
看着他这副彻底慌了神、笨拙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流云心中大定,计划完美达成。
她轻轻哼了一声,脸上那受伤愤怒的神情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无奈和“算了”的嗔怪。
“罢了,”她直起身,语气带着一丝认命般的轻嘲,“反正你也是个榆木脑袋,什么都不懂。”
这句带着点亲昵的嗔怪,让谢贞观心头猛地一跳,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追问,“懂……懂什么?”
流云刚想继续拿捏他,让他彻底掉进自己“愧疚加上心疼”的陷阱里,再给他个台阶,彻底收服这头倔驴。
然而,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阵急促欢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阿姊!谢小将军!好巧啊……”
四皇子喜景泽爽朗的笑声传来,他一身利落的骑装,策马奔来,身后跟着同样骑着马沉稳的喜元熹,看到姐姐时展露笑颜,但转向谢贞观时,却带着审视的眼光打量着他。
喜元熹的目光在流云和明显有些慌乱窘迫的谢贞观之间扫了一下,带着一丝探究和关心,温声问道,“阿姐,谢将军,你们在此处说话?”
谢贞观像是被当场抓住什么把柄,瞬间恢复了那副冷峻疏离、公事公办的模样,迅速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微臣见过四殿下、六殿下。”
“臣……臣方才正与公主殿下商议营地外围警戒之事。”
他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流云也瞬间收起了所有情绪,脸上挂起明媚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的质问和嗔怪从未发生过,“四弟,元熹,你们也来溜马?正好,一起走走?”
她心中暗恼这两个弟弟来得不是时候,但也只能暂时作罢。
鱼儿已经咬钩,收线的时机……再寻便是。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依旧低着头、心跳如鼓的谢贞观,再次骑上马,同两个弟弟谈笑风生。
谢贞观耳根的红晕尚未褪去,喜景泽那双狡黠的眼睛已在流云和谢贞观之间飞快地扫了几个来回,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心照不宣的笑容。
“谢将军,今日午后父皇可说了,要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去林子深处狩猎比赛,王孙公子们也都去凑热闹呢。”
“你昨日马球场上那般威风,身手矫健,射术想必更是了得,光在场外警戒多可惜?不如同去,也好在咱们面前露一手。”
流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侧过脸,避开喜景泽过于直白的眼神,心中暗道这个四弟机灵。
她没说话,但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谢贞观。
谢贞观闻言,毫不犹豫地婉拒道,“四殿下盛情,臣感激不尽。”
“然护卫行在乃微臣首要职责,不敢擅离职守。”
“且此番狩猎乃陛下与殿下们、王孙贵胄同乐,臣一介武弁,身份微贱,实在不宜……”
“欸 ”话未说完,便被一个沉稳清晰的声音打断。
一直沉默旁观的喜元熹突然开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谢贞观,又扫了一眼自家姐姐那看似平静实则隐含期待的侧脸,温声道,“谢将军此言差矣。”
“父皇素来欣赏青年才俊,尤其看重忠勇之士。”
“将军护卫有功,骑射精湛,参与皇家秋狩本就是应有之义,何来身份微贱一说?职责之事,将军不必挂怀。”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带着一种皇子天然的威仪和安抚,“至于护卫轮值,自有章程,并非缺将军一人不可,待会儿我与四哥去向父皇禀明一声便是,父皇定会允准。”
“谢将军,就不必推辞了。”
喜元熹的话如同磐石,堵死了谢贞观所有冠冕堂皇的退路。
他心思飞转,再推拒下去,不仅显得不识抬举,更可能引起两位皇子的不快,甚至……让公主觉得自己是故意避开她。
这个念头一起,那夜她那双“哭红”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那份强压下去的愧疚和心底深处那丝隐秘的悸动瞬间交织翻涌。
他下意识地抬眼,想再次确认流云的反应。
目光恰好撞上流云正偷偷望过来的视线。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方才刻意维持的冷淡疏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混合着紧张、期待甚至一点点小小得意的微光,如同清晨草叶上滚动的露珠,清澈又明亮。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流云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了颤,迅速扭过头去,只留给谢贞观一个微红的耳廓和故作镇定的侧脸。
谢贞观的心像是被那抹光亮和微红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散了所有的顾虑和推拒之词。
“是,微臣遵命,感谢两位殿下厚爱。”
他表面严肃恭谨,内里却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暗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