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她攀上了靠近墙头的一根粗壮枝桠,透过稀疏的梅枝和尚未消融的薄霜,她终于见到了他。
墙外,天光熹微,勾勒出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
喜南一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发髻微乱,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亮得惊人,正焦急地搜寻着她的方向。
当他终于看到墙头树影间那个摇摇欲坠的纤弱身影时,瞳孔猛地一缩。
“横波!”他失声低呼,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小心!快下去!别摔着!”
看到他的瞬间,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沈横波伏在冰冷的枝干上,噗嗤一笑,泣不成声,“喜老三……我快撑不住了……”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沈家为难你了?他们把你关起来了是不是?”喜南一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看着心上人憔悴不堪、泪流满面的模样,他几乎可以断定。
横波用力点头,泪水滴落在冰冷的枝干上,“祖父和父亲,知道了我们的事。”
“他们把我幽禁起来,要我……要我绝了念想,我不肯……他们就……”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那夜的冲突、父亲的暴怒、祖父的冰冷判决、母亲的无力以及自己绝望的抗争尽数倾诉。
喜南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底翻涌着震惊、愤怒和痛惜。
他早知沈家不会轻易应允,却没想到他们对横波竟如此狠绝。
“喜老三!”横波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冰冷的囚笼里了!我受够了!你接住我!我要跳下来!带我走!”
“不可!”喜南一大惊失色,瞬间从愤怒中清醒过来,他急急压低声音阻止,“横波!冷静!你听我说!这样跳下来,一旦被人发现,你的名节就彻底毁了!沈家就真的容不下你了!我不能……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断了你的后路!这是对你的不负责任!”
“后路?”横波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充满了讽刺与绝望,“正是祖父和父亲把我逼上绝路的,哪里还有后路可以退?前路纵然是悬崖峭壁,我也要跳下去搏一把!老三,若你怕了,怕担责任,怕被我连累……你现在就可以走!我沈横波绝不怪你!”
“我不是怕!”喜南一担心焦急,急得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他张开双臂,仿佛随时准备接住那个飘摇的身影,“横波,我喜南一此生非你不娶,何惧担责?但你想想,你走了,你的贴身丫鬟怎么办?那些伺候你的人怎么办?你一走了之,她们如何向沈家交代?沈相的怒火,她们承受得起吗?她们的下场会如何?”
他深知横波重情,尤其是对自幼相伴的丫鬟。
这诛心的一问,果然让横波攀在枝头的身影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痛楚。
“所以,听我的,”喜南一见她动摇,立刻放缓了声音,带着恳切与急迫,“你先下来!回到房里去!我立刻就去想办法!我这就去找你父亲,找沈相,甚至……直接去求父皇!我光明正大地去求娶!纵然失败,我们尽力了,你的名誉清白仍在,你的丫鬟们也不会因你而获罪!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横波看着他焦急而真诚的眼眸,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她,喜南一说的是对的,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被囚禁的屈辱、被家族当作棋子的愤怒、对自由的极度渴望,以及对这份感情可能再次被无情碾碎的恐惧,如同烈火般灼烧着她的心。
她缓缓摇头,眼神重新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不,喜老三,我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去等待审判!哪怕你是我的挚爱,我也不能把命运交给你!我自己的命,我要自己争取!现在,此刻,我就要离开这樊笼!你若真心爱我,就接住我!我们即刻就去面对我的家人,我求母亲,母亲不会严惩她们的!而我纵然是刀山火海,我也认了!”
她的眼神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那份破釜沉舟的勇气和不容置疑的决心,彻底击穿了喜南一所有的顾虑。
他绝不能在此刻背叛她。
看着墙头寒风中那个单薄却倔强无比的身影,看着她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信任与托付,喜南一知道,任何言语都已苍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变得无比郑重和坚定。
突然,晨起的婆子发现了大姑娘在房内消失,已经着急地开始大声呼唤,眼瞅着声音越来越近,二人炽热的心也似架在了火上灼烧。
“好!”他不再犹豫,后退半步,稳稳地扎下马步,双臂最大限度地张开,形成一个绝对可靠的怀抱,目光如炬地锁住墙头的身影,“横波,我接住你!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起担!”
得到这声承诺,沈横波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决然。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囚禁她的深宅大院,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墙外那个张开双臂、如同山岳般可靠的身影,纵身一跃!
晨光微露,少女的身影如同折翼的蝶,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奔向自由的决绝,从高高的院墙、从虬枝盘结的老梅树上,向着她的爱人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的感觉让她心跳如鼓,然而,就在那令人窒息的瞬间,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接住了她。
巨大的冲击力让喜南一闷哼一声,踉跄着倒地,却如同磐石般牢牢地将她护在怀中,没有让她受到丝毫损伤。
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冰冷的身躯,那是独属于喜南一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沈横波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是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尘埃落定的释然。
喜南一紧紧抱着怀中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感受着她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心像是被揉碎了又填满。
横波此刻才反应过来二人摔倒在地,她牵起喜南一,关心道,“你有没有事?”
“没事了,横波……我接住你了,我们走!”
他摇摇头,似乎不关心自己似乎流血的膝盖,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再迟疑,扯下自己的披风,将她紧紧裹住,牵住她的手,转身便朝着晨曦微露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沈横波跟在他身后,脑中的冲击使她在此刻有些懵懂,但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和沉稳的步伐,她放下心来——那禁锢了她数日的冰冷高墙,终于被远远抛在身后。
晨光熹微,霜寒未退,沈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环上的兽首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砰——砰——”
喜南一身边的小厮上前敲门,门内很快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惊疑不定的低语。
沉重的门栓被拉动,发出“吱嘎”的声响,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门房探出头来,待看清门外站着的竟是衣衫略显凌乱、披风下护着大小姐的三皇子,惊得瞬间睡意全无。
“三、三殿下?大、大小姐?”
喜南一没有理会他的惊骇,牵着沈横波的手,径直迈过门槛,踏入了沈府肃穆的前院。
“去通禀沈相、驸马、长公主,”喜南一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前院,带着皇子的威压,“三皇子喜南一,前来拜见。”
管事吓得面无人色,忙向内院跑去。
很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内院传来。
沈寻当先冲了出来,他显然是被从床上惊起,只披了件外袍,发髻微乱,脸上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铁青。
当他看到被喜南一护在身侧、形容憔悴却眼神倔强的女儿时,那股压抑了数日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逆女!”沈寻顾不上行礼,目眦欲裂,怒吼声震得庭院嗡嗡作响,“你竟敢……竟敢私逃出府?还……还与三殿下……”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沈横波,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目光随即狠狠钉在喜南一身上,“三殿下!你……你身为皇子,竟做出这等逾矩之事?劫掠臣女,坏我沈家门风!你……你置皇家体统于何地?”
永安长公主紧随其后,看到女儿平安,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为她现在的处境所担忧;沈攸最后出现,他穿戴整齐,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色沉凝如水,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锐利如鹰隼,先扫过沈横波,最后定格在喜南一脸上,眼神冰冷,带着深沉的审视和怒意。
“父亲!母亲!祖父!”沈横波在喜南一的支撑下,勇敢地迎向家人的目光,声音虽虚弱却异常清晰,“女儿翻墙是真,却并非私逃,更非被劫掠,而今随三殿下过来,是因为他要向你们提亲……”
“提亲?”沈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沈横波,你休想,沈家绝不会应允这桩婚事!你立刻给我滚回你的院子去!”
他示意身旁的管事婆子,那几人要强行去拉沈横波。
“沈大人!”喜南一反应极快,一个侧身将沈横波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挺拔的身躯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目光毫不退让地迎上沈寻喷火的视线,声音沉稳,“请听南一一言。”
“今我喜南一在此,以皇子的身份担保,我与横波发乎情,止乎礼,清清白白!我今日带她回来,不是将她送回囚牢,而是光明正大地向沈相、向驸马、向长公主提亲——请将横波许配于我,我喜南一必以正妃之礼,一生珍之重之!”
“清白?提亲?”沈攸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冰冷,带着千钧之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三殿下,你诱拐臣的孙女,此举已是大大的逾矩,沈家女自有沈家的规矩,她的婚事,轮不到她自己做主,更轮不到殿下以这种方式来‘提亲’!横波,你若还认自己是沈家女儿,立刻回到你该待的地方。”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孙女,带着最后通牒的压迫。
“祖父!”沈横波从喜南一身后探出身,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孙女并非一定要嫁与三殿下,但也绝不回去做那任人摆布的傀儡!”
“沈相,姑母,姑父,”喜南一亦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横波心意,天地可鉴,我喜南一亦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她!今日提亲,诚心诚意,若你们应允,自是皆大欢喜;若不应允……”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地看向沈攸,“我尊重横波的意愿。”
“她若此刻想回家,我绝不阻拦,定当亲自护送她至院门;可若她不愿回去,谁也不能强迫她。”
“你……你放肆!”沈寻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喜南一,“三殿下,你这是要以皇子身份,强抢民女不成?我沈家定要上告陛下!告你一个私德有亏,诱拐臣女之罪!”
“上告?”喜南一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眸光一闪,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无畏的弧度,朗声道,“那正好!不如我等即刻一同进宫面圣,请父皇圣裁,赐婚于我二人!”
话音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沈府死寂的庭院。
沈攸脸色剧变,眼中风云翻涌;沈寻惊怒交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永安捂着心口,闭眼默然。
终究,这场两个少年与家族束缚的抗争,最终还是被推到了御前。
消息传到宫内时,帝后正在凤仪宫用着早膳,二人都怔住片刻,喜祈安狐疑地看向美乐凝,似是在问她是否知道此事。
美乐凝“原听流云提起过。”
皇后表现得平静如水。
美乐凝“不曾想进展得如此迅速,更不知还在沈府闹了起来。”
喜祈安“南一年少轻狂,却也实在过了些。”
皇帝沉思良久,对景安吩咐道。
喜祈安“今日的早朝先免了,改为午朝再议,将三皇子一行人唤去勤政殿,朕即刻起驾。”
“是……”
美乐凝担忧喜祈安在场,以他对南一的偏爱,恐生出什么变故,便也主动请缨道。
美乐凝“陛下,沈相与南一起了争执,一边是儿子,一边是重臣和亲戚,陛下就算有心,也难免会左右为难。”
美乐凝“不如让臣妾随陛下同去,配合着陛下行事。”
喜祈安“也好,你是孩子们的母后和舅母,有些话朕不便开口,只得依仗凝凝周旋了。”
皇帝没有多想就应允了皇后的请缨,二人随即用过早膳,便匆匆赶往勤政殿。
勤政殿内。
皇帝坐在最上方,皇后与永安长公主坐在右侧,美乐凝时不时看向永安以作抚慰;沈相被赐座在左首,身旁站着自己的儿子沈寻,而沈寻正满心怨愤地盯着殿中央——一对少年并肩跪于此处,二人目光坚毅,对视一眼,在空气中愈发坚定了自己的誓言,横波倔强的双眸中又带着几分与家人疏离的为难,前方的路明明已经无比清晰,可是她感觉自己仍是出于一片迷雾之中。
她敢直视父亲凶恶的目光,却不敢面对母亲为她而落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