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宫的死寂被一场秋雨敲碎,雨滴打在窗棂上,像是无数细小的哀鸣。
燕燕靠在冰冷的床榻边,高热带来的眩晕感并未完全消退,但心口的麻木更甚于身体的病痛。
喜祈安那日决绝的背影,阿木尔无声的献身,乌兰彻底的背叛,像三根冰冷的铁钉,将她的灵魂钉在了耻辱柱上,动弹不得,只余下空洞的躯壳和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疑火——这一切,究竟是谁在幕后编织?
她耗尽仅存的一点体己,买通了看守最外围的一个小太监,将一封只有“凤仪”二字的字条,悄悄递了出去。
她不知道皇后会不会来,但她必须赌一次。
她要亲眼看看,那个站在云端俯视她坠落的人,眼里是否藏着她想要的答案。
出乎意料地,美乐凝来了。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带了贴身的掌事宫女,撑着一把素青的油纸伞,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进了这囚笼般的蓬莱宫。
皇后依旧穿着素雅的宫装,发髻间只簪了几支简单的玉簪,却仿佛将外面清冷的月光也带了进来,照亮了这满室腐朽的阴霾。
挥退宫人,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空气凝滞,唯有雨声淅沥。
美乐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燕燕苍白憔悴的脸颊,没有讥讽,没有得意,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她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并未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
美乐凝“你找本宫来,想说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
燕燕挣扎着坐直身体,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她看着美乐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喉咙干涩得发紧:“皇后娘娘,你到底还是来了……那就请坐吧,臣妾这里不比往日,还望娘娘见谅才是。”
燕燕见她坐在了床榻边的檀木椅,正是那日皇帝所坐的地方,她轻喘着气问道,“皇后娘娘向来厉害,应该知道,臣妾请您过来的用意吧?”
美乐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美乐凝“燕燕啊燕燕,你聪慧,却也糊涂。”
美乐凝“你执念太深,将自己困在了一个虚幻的牢笼里,最终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引火烧身。”
“虚幻?”燕燕惨笑一声,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不甘的锐利,“乌兰的背叛是虚幻?阿木尔的身世是虚幻?还是那差点要了流云命的血咒是虚幻?娘娘,您告诉我,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也只是想求一个答案罢了。”
提到阿木尔,美乐凝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美乐凝“你想要的答案,本宫可以告诉你,但你确定、自己想知道吗?”
你已经做好痛不欲生的准备了吗?
燕燕云淡风轻地低眉笑道,“当然,娘娘不是都说了吗——既然是飞蛾扑火,那就一路走到底便是。”
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美乐凝在心中哀叹,平静地开口道。
美乐凝“阿木尔,他确实不是你弟弟。”
“这我知道,妾是想问,除此之外呢?”
美乐凝的目光落在燕燕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一字一句道。
美乐凝“他,是你真正弟弟亲父的异母子,是折磨你母亲至死之人的儿子。”
燕燕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从美乐凝口中得到证实,那冲击力依旧让她眼前发黑。
她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
“怎会如此?”她的声音嘶哑。
美乐凝“你的母亲,被瓦剌先王——也就是你的父亲,贬为军妓后,又被阿木尔的父亲强占,生下了你的异父弟弟。”
美乐凝“不久后,你被大萨满预言身怀天命,瓦剌先王预备培养你成为一颗棋子,故要选一个能够要挟你的人。”
美乐凝“那时你的母亲已经奄奄一息,而你的弟弟尚在襁褓,瓦剌先王不允许有他曾经的女人生下的孽种,便暗中杀死了那个孩子,再用其父的另一个孩子,也就是阿木尔代替,好用他要挟你那么多年,你明白了吗?”
轰——仿佛一道惊雷在燕燕脑海中炸开,似乎一切都对得上,但是她却反不愿承认了。
她本以为,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阿木尔是抱错的孩子,却没想到他是折磨她母亲的那个畜生的另一个孩子,而她的弟弟——她母亲临终前用尽生命托付她的亲弟弟,已然在许多年前就被瓦剌先王在襁褓中赐死而命丧黄泉,可她却全然不知。
她还养了阿木尔这许多年,苦恨年年压金线,却是为为他人作嫁衣。
她不敢想,若是她母亲泉下有知,该是何等心碎……
“不可能……”她失声呢喃,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你骗我……他怎么会是……怎么会是……”
美乐凝“本宫为何要骗你?”
美乐凝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美乐凝“他的身份,在瓦剌王庭并非绝密,只是被刻意掩盖,先前你不是托陛下找瓦剌王调查真相吗?奥斯尔都能知道,本宫也自可通过舜华知晓…淑妃,你说,这是不是命运对你最大的嘲弄?你视若亲弟、愿以命相护的人,他的血脉里流淌的,没有一滴是你母亲的,反而充斥着仇人的血腥。”
“不……不是的……阿木尔他……”
燕燕语无伦次,巨大的荒谬感和锥心刺骨的疼痛席卷了她。
她想起阿木尔清澈依赖的眼神,想起他笨拙却真挚的维护,想起他为了神爱、为了自己甘愿赴死的决心……
她一直以为是她给了他庇护和新生,却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在养育着仇人的儿子,是沾满他母亲鲜血的刽子手的儿子!她的疼爱,她的保护,都成了一场又一场的笑话!
可偏偏、阿木尔他……是个好孩子,姐弟二人的感情,早已就超出了血脉的连接,她连怨、也怨不得她的阿木尔。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她死死捂住嘴,压抑着翻江倒海的呕吐感,泪水汹涌而出,却不再是委屈,而是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恶心。
她不是失去了一个弟弟,她是亲手在仇人的血脉上倾注了全部的爱。
这份爱,此刻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尖叫。
看着燕燕崩溃的模样,美乐凝眼中那丝悲悯似乎更深了些。
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仿佛在欣赏一幅亲手绘制的绝望图景。
不知过了多久,燕燕才从那灭顶的窒息感中稍稍回神,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皇后,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猜想,乌兰……乌兰也是你的人,对不对?从她来到我身边开始……就是你的棋子?”
美乐凝这次没有回避,坦然地点了点头。
美乐凝“是,她从一开始,就是本宫的人。”
美乐凝“从跟阿木尔一同入京,到你将她视为心腹,每一步,都在本宫的计算之中。”
虽然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确认,燕燕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最信任的臂膀,她倾吐心声的对象,她施行血咒的唯一助手……竟然是皇后埋在她身边最深、最致命的一颗钉子!
她的每一步挣扎,每一次秘密行动,甚至她内心最阴暗的角落,都在美乐凝的注视之下,如同戏台上的提线木偶。
“为什么……”燕燕的声音低如蚊蚋,充满了不解和最后的挣扎,“你既然早已知晓一切,为何不阻止我?为何要等到我……等到我犯下血咒之罪,才……”
燕燕欲言又止。
她明白了,她全都明白了,皇后是故意的,一切都在她的谋划之中。
美乐凝“阻止?”
美乐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美乐凝“本宫为何要阻止?你心中的怨毒如同野草滋生一般,若不让你发泄出来,如何能彻底斩草除根?让你亲手犯下无可挽回之罪,陛下对你的最后一丝情分,才会真正断绝。”
美乐凝“本宫只是在顺水推舟,让你走向你为自己选择的结局罢了。”
是啊,血咒确实为乌兰怂恿她,可到底,还是最终她自己点头的。
燕燕彻底明白了,她以为自己是在为女儿抗争,是在向命运复仇,却原来,她所有的行动,都成了皇后手中借刀杀人的利器。
她的恨意,她的母爱,她的挣扎,都成了皇后用来彻底摧毁她的工具。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玩弄于股掌的屈辱感几乎将她撕裂。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沉静、眼神悲悯的女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悲凉笑了出来,“皇后娘娘果然会杀人诛心。”
最后,一个盘旋在她心头、让她夜不能寐的问题,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近乎自虐般的希望,冲口而出,“既然乌兰是你的人,那……那血咒……也是你同乌兰编出来诓骗我的吗?”
燕燕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 她问得如此卑微,仿佛在祈求一个否定的答案,哪怕这个否定会让她显得更加愚蠢可笑。
美乐凝看着她眼中那点卑微到尘埃里的希冀,沉默了。
殿内只剩下雨滴敲打窗棂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燕燕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终于,美乐凝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她的目光依旧带着那份奇异的悲悯,仿佛看着一个即将溺毙的人,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清晰地砸在燕燕早已破碎的心上。
美乐凝“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美乐凝“血咒在萨满的羊皮卷上,确有其记载,乌兰没有骗你。”
美乐凝解释道。
美乐凝“只是,举行血咒仪式时,本宫只让乌兰装腔作势一番便是了,那从来当不得真,至于流云病得奄奄一息,那自然也是假的。”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此刻在燕燕脑中也彻底崩断了,她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欺骗,都在美乐凝这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几个字里,化为齑粉。
原来,她唯一期盼的神爱康健无忧,从来都是幻影和泡沫。
“哈哈哈哈……”
一声凄厉绝望、不似人声的笑声从燕燕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美乐凝静静地坐在原地,垂眸看着地上崩溃如烂泥的女人,看着她用最无助的方式发泄着无法承受的痛苦和悔恨,那悲悯的目光深处,是一片冰冷无波的寒潭。
雨,还在下,冲刷着宫墙,却冲刷不掉这深宫浸透骨髓的罪孽与绝望,蓬莱宫彻底沦为了一座死寂的坟墓,埋葬了一个妃子所有的爱恨、尊严和最后一丝人性。
而美乐凝,便是这座坟墓沉默的见证者。
而今她已然知晓了所有,自己则不必久留。
美乐凝缓缓起身,淡雅的裙裾拂过冰冷的地面,在燕燕难以自抑的笑声中,无声地离开了这片废墟。
不知又是多少日后的深夜,燕燕再次梦魇,从睡梦中惊醒时,身边却空无一人。
没有陛下、没有神爱、没有乌兰,甚至也没有伽罗。
窗外的雨还淅淅沥沥落着,落在芭蕉叶上,吵得她无法再次入睡。
燕燕强撑着身子下床,来到了妆镜台边坐下。
镜中的自己,鬓发散乱,脸色蜡黄,曾经顾盼生辉的秋水明眸此刻空洞无神,盛满了枯槁的死灰。
指尖颤抖着抚过冰凉光滑的镜面,触到的却是心口那早已被碾成齑粉的残骸。
望着形容枯槁的自己,一瞬间回忆将她拉到了她与皇帝初见的那一晚——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那夜的笙歌曼舞,那夜的醉眼迷离,那夜帝王眼中惊艳的光彩……仿佛还在昨日,清晰得刺痛。
她曾以为那是情爱的开始,是她命运的转折,是她从瓦剌冰冷的棋子走向帝王心尖宠妃的荣华之路。
她拼尽全力,用尽所有心机与柔情,只为在他心中占据一席之地,而后只为她的神爱能在这深宫安稳长大。
细数下来,不过才四年的光阴而已,而就是这短短四年,沧海变桑田,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如今看来,这一切,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帝王的情爱,如同这镜中的倒影,看似真切,触手却是虚空。
他或许曾对她有过片刻的怜惜,但那点情意,在江山社稷、在皇嗣安危、在他心中那从未真正消散的旧影面前,何其渺小,何其不堪一击。
他最终选择了他的皇后,他的流云,他的清名,他帝王的权衡。
而美乐凝……燕燕的唇边泛起一丝极冷、极苦的弧度。
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才是真正的棋手——从乌兰的潜伏,到血咒的引导,再到巫蛊的栽赃,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她洞悉自己所有的怨恨与软肋,精准地投下诱饵,看着她这条自以为聪明的鱼,心甘情愿地咬钩,一步步游向早已布好的网罗,直至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