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学生们像被惊扰的鱼群,呼啦一下涌出教室,甚至有人高举着平板电脑,镜头贪婪地追逐着走廊上的身影。不过,沈星火敏锐地察觉到,那些镜头聚焦的方向并非自己,而是身边那个新来的转校生——粟粟。
“真是麻烦。”粟粟低声咕哝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她纤长的手指猛地攥住沈星火的手腕,力道不容置疑,“走!”
情景几乎复刻了昨日,人群如潮水般紧随其后。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沈星火心领神会,骤然迈开长腿,加速奔跑。粟粟默契地跟上,两人的身影在走廊拐角处一闪,彻底消失在好奇的目光和嘈杂的人声中。
急促的脚步在僻静的连廊上放缓。短暂的沉默后,粟粟率先开口,声音在空旷处显得格外清晰:“你对‘实验’……或者说这所学校,应该很熟悉吧?”她的目光带着审视,落在沈星火脸上。
“那是当然,”沈星火脱口而出,随即一个荒谬却强烈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你不是人吧?”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啧!”
粟粟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却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看来你已经猜到了?不过,”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我真的是人。”那强调反而增添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那你来‘实验’到底有什么目的?”沈星火紧盯着她,压低声音,警惕心提到了嗓子眼,“暗杀?还是……”
“我加你们校园墙了。”粟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突然贴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沈星火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耳语说,“你们实验里,也有聪明人,察觉到最近的‘异样’了。”
“你是指……最近那些没有请假就消失不见的人?”沈星火心头一紧,压低声音追问,“怎么了?他们……”
两人并肩前行,心思各异。忽然,粟粟猛地一拽沈星火的胳膊,力道之大让他一个趔趄。沈星火茫然抬头,正对上拐角阴影里突然现身的桑主任那张阴沉得能滴水的脸。教导主任如同早已蛰伏的鹰隼,无声无息地堵住了去路。
“额……哈哈,老师好,真巧啊。”沈星火干巴巴地挤出笑容,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桑主任一言不发,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只是沉默地、极具压迫感地注视着他们,那眼神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
沈星火心知肚明,这次是撞枪口上了,逃不过。他认命地垂下头,像等待审判的战犯,乖乖跟在桑主任身后,内心疯狂祈祷能从轻发落。
“非正常接触,扰乱校园秩序,警告一次。”桑主任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全校通报批评。下次再让我抓到你们俩单独凑在一起……”他意味深长地停顿,目光在两人紧握(或者说粟粟紧抓不放)的手腕上扫过,“下不为例。都给我回教室去!”
沈星火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庆幸感涌上心头,几乎要喜形于色。他本以为以实验中学的严厉校风,怎么也得来个停课处分,不直接劝退就已经是烧高香了。这结果,简直像中了彩票!
粟粟却依然紧紧拽着沈星火的手腕,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悔意,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你很平静嘛,”她歪着头,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真不怕我?”
“怕啊,怎么不怕?”沈星火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实则内心警铃大作,被这小魔女搅得七上八下,“我胆子可小了,小时候看个《毒液》电影都能做半个月噩梦,直到七岁才敢自己一个人睡觉。”他试图用夸张的自嘲缓解内心的紧张。
粟粟被他逗得掩嘴轻笑,肩膀微微耸动:“哦?这么信任我?”她的笑容明媚,却让沈星火觉得更加危险。
“不然呢?”沈星火没好气地反问,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没能成功,“不信你,难道还指望猪笼草突然跳出来把我吃掉吗?”他随口用了刚才的比喻。
“反应挺快嘛,”粟粟挑眉,对他的比喻似乎很满意,“还知道用猪笼草类比呢。”她拉着他继续往前走,方向却不是教室。
沈星火任由她拉着,但神色逐渐严肃起来,之前的慌乱被一种探究的决心取代:“粟粟,我觉得,作为……嗯,作为这个‘异样’的参与者,或者至少是知情者,我有权知道,‘实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你……”他看向她,眼神坚定。
“说来话长。”粟粟眨眨眼,语气变得神秘莫测,像在保守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就长话短说。”沈星火毫不退让。
粟粟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沈星火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沈星火,你难道没发现吗?自从你进入实验中学,那些原本缠绕着你的、让你烦躁不安的情绪,是不是像被无形的力量抚平了?就像……”她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微笑,“就像猪笼草会分泌甜美的蜜露吸引昆虫。而我们的‘实验’……它也在无时无刻地,分泌着某种吸引并安抚着学生的‘物质’啊。”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星火心中激起层层涟漪,那关于“物质”的比喻,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无数关于这所学校异常现象的猜想大门。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混合着诡异与了然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沈星火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生物课上学到的画面,猪笼草,那些生长在热带雨林里的奇妙猎手,它们拥有独特的捕虫笼——那是一个由叶片变态而成的“陷阱瓶”。瓶口光滑,分泌着蜜露作为诱饵。一旦贪吃的昆虫被吸引前来,落脚在湿滑的瓶口边缘,便会失足滑落,坠入瓶底。瓶底积满了消化液,瓶壁内侧覆着倒生的绒毛,犹如无数向下的小刺,让坠入者再无逃脱的可能。最终,猎物被瓶中的酶缓慢分解,成为滋养这株“绿色牢笼”的养料。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充满了大自然精巧而冷酷的设计感。
“学校吸引学生,还是真够匪夷所思的。” 沈星火听完粟粟关于学校“吸引”机制的描述,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搅得七荤八素。他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试图消化这个信息。
“我的存在本来就挺匪夷所思的,不是吗?” 粟粟倚着对面的墙,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鬓边垂下的碎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个有趣的实验品。
沈星火定了定神,试图理清思路:“等等,所以我的‘存在意义’,就是给那个‘猪笼草’当向导?那你呢?” 他抬手指了指粟粟,“除草者?负责清理‘杂草’?” 这个代号听起来既危险又充满隐喻。
“嗯。” 粟粟的回答简洁得如同冰粒落地,没有多余的解释。
沈星火的心沉了沉,一个更直接、也更残酷的问题脱口而出:“那……这次实验中学预计会死多少人?” 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仿佛凝固了。
粟粟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合适的比喻,片刻后,用一种近乎谈论天气的平淡口吻说:“不好说。这就像……当你听见北极熊在冰原上嚎叫的时候。”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张力,“你就该立刻意识到,它不是在跟你打招呼,而是在宣告锁定。北极熊的嗅觉,比最先进的追踪器还要灵敏百倍。无论你是踩着滑雪板风驰电掣,还是撒丫子狂奔,你的速度在一个饥饿的顶级掠食者面前,都慢得像蜗牛。”
沈星火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眼前仿佛浮现出白茫茫的冰原和那巨大、凶悍的身影。
粟粟继续道,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敲在沈星火紧绷的神经上:“这时候,你只剩下两个选择,或者说,两种渺茫的生机:第一,祈祷你跑得只比它慢那么一点点。在它的利爪和獠牙把你彻底撕碎之前,你能一头撞进某个足够坚固、能抵挡熊掌的科考站大门。第二……”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星火,“你手里正好有一把威力足够大的猎枪。要么一枪毙命让它彻底安静,要么至少能重创它,让它失去追赶你的能力。”
寒意顺着沈星火的脊背爬上来。他干涩地接口:“所以……这场‘实验’,本质上就是看我们这群‘猎物’里,有多少人能跑得比那只‘北极熊’快一点?或者……”
“或者,”粟粟替他说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那两个‘逆向而行的滑雪者’,他们带的‘猎枪’能不能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合力把熊给‘崩’了。” 这个“崩”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血腥的意味。
沈星火追问:“那这把‘猎枪’……威力够大吗?” 他需要一点确定性,哪怕只是微弱的希望。
“不算太大,”粟粟耸耸肩,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平淡,“但应付‘一般’体型的北极熊,应该……勉强够用了。” “一般”两个字被她咬得有点重,似乎在暗示实验中的“熊”可能远非“一般”。
叮铃铃——!
尖锐刺耳的预备铃骤然撕破了走廊里凝滞的空气,也无情地打断了粟粟未尽的话。
“喏,这是我今天的安排。” 粟粟动作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小小的便签纸,塞进沈星火手里。沈星火下意识地接住,指尖触碰到纸张时,还感觉到粟粟塞进来时特意用手指在他掌心按了一下。他展开纸条,目光扫过——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却不容置疑的小字,字后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爱心,几乎占据了他所有非上课时间的空隙。
好家伙!沈星火看得头皮发麻,这哪是安排,简直是奴隶主下发的日程表!那些无处不在的爱心,此刻更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宣告着他个人时间的彻底破产。他忍不住哀嚎:“粟粟同学!你这是打算把我一天的时间榨得一滴都不剩啊?兄弟,我是人,不是永动机!我不需要睡觉的吗?!”
“上课睡。” 粟粟丢下三个字,像打发一只聒噪的小狗,转身就朝自己班级走去,头也没回地甩来一句,“要上课了,你还不快滚回去?等着‘北极熊’提前出来遛弯吗?”
沈星火被她最后那句“提醒”噎得一哆嗦,猛地低头看表——麻蛋!八点零九!离正式上课只剩最后一分钟了!下节是“泼妇”陈一灰的英语课!想到陈一灰那双能把人冻僵的眼睛和能把试卷摔出惊雷效果的手劲,迟到一分钟都等同于自寻死路!
肾上腺素瞬间飙到峰值。沈星火像颗出膛的炮弹,“嗖”地窜下楼梯,在拐弯处借着冲力,身体猛地侧倾,手肘在冰凉的墙壁上狠狠一蹭,“滋啦”一声卸掉惯性,完成了一个堪称教科书级的“走廊漂移”,险之又险地卡着正式上课铃的尾音,一头撞进了教室门。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讲台上,陈一灰老师手里正掐着一沓厚厚的英语试卷,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冷冷地钉在沈星火因狂奔而涨红的脸上。
“额……内个,老师,我……” 沈星火气喘吁吁,试图挤出个可怜巴巴的表情,“肚子疼……”
陈一灰面无表情,甚至懒得拆穿这拙劣的借口。她只是将手中的试卷边缘在讲台上用力一磕,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教室里鸦雀无声。然后,她抬起手,食指精准而冰冷地指向教室最后面的角落。
“站十分钟。”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在全班同情的、幸灾乐祸的、或是纯粹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沈星火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往后走。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却偷偷爬上心头——天赐良机啊! 刚才坐在第二排黄金位置,众目睽睽之下,他连呼吸都怕被陈一灰盯上,更别说偷偷研究那张塞满“爱心”的“卖身契”了。现在好了,角落里的“站神”位置,简直是搞小动作的风水宝地!他一边走,一边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了裤兜,紧紧攥住了那张决定了他今日悲惨命运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