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火像一头被押赴刑场的败兽,垂着头颅,沉默地跟在桑成语身后。每一步都踏在年级办走廊冰冷光滑的瓷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如同为他敲响的丧钟。他感觉自己被无形的罪孽压弯了脊梁,只能卑微地祈祷,祈祷这位掌握着他实验学生生涯生杀大权的教导主任,能在他此刻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姿态里,榨取出一丝名为“宽恕”的奢侈品。
“几班的?” 桑成语的声音没有回头,像一块生锈的铁片刮过空气,带着官僚特有的冰冷腔调。
“十……十一班的,” 沈星火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我叫沈星火。” 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
桑成语终于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如同两把沾满陈年油垢的刮刀,先是在沈星火身上刮过一层皮,然后精准地投向旁边的少女。他那本就拧成死结的眉头,此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再次绞紧,沟壑深得足以埋葬三只苍蝇的尸体,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厌恶。
“你是体特?” 疑问句里塞满了先入为主的鄙夷,仿佛“体特”两个字本身,就带着汗水和野性的原罪。
少女——江望舒——微微抬了抬下巴。她的姿态没有丝毫瑟缩,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平静,如同冰原上独立寒风的孤狼。“嗯,” 她的声音清澈,却没有任何温度,“新转来的,五班,江望舒。”
桑成语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像是吞下了一只活苍蝇,在喉咙里挣扎蠕动却吐不出来,最终只能化作胃袋里翻江倒海的难受。他最不愿意管的就是体特,体特有一套自己的校规,就算是犯了校规一般也不会受什么惩罚。
沈星火同样如遭雷击,大脑的处理器在“五班”、“体特”、“新转来的”这三个词的碰撞下彻底短路,火花四溅,却无法拼凑出任何合理的逻辑。五班?那是高悬于实验金字塔尖的A1班,是汇聚了所有理性光辉与知识纯度的圣地!体特?那是力量、汗水,甚至带着点草莽气息的异端!这两者……怎么可能重叠?尤其是“新转来的”……高中转学?这本身就透着一股打破常规的、令人不安的“特权”气息。怪不得从未见过她……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沈星火的脊椎,这个江望舒,本身就是一团行走的谜题。
桑主任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审视一件沾染了不明污渍的次品,那目光在江望舒那头惹眼的发色上停留,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体特也不能无法无天!体特也……” 他试图重新夺回话语的制高点,用规则的长矛刺向这个异类。
“天生的。” 江望舒的声音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的话头,像一把薄刃切开黄油。没有解释,没有争辩,只有冰冷的陈述事实。这简洁的傲慢,让桑成语喉头一哽,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瞬间憋在胸口,噎得他脸色发青。
他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强行压下,转向更核心的指控,声音里淬着冰渣:“那说说你男女生非正常接触这件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冰冷的图钉,试图将“罪名”牢牢钉在两人之间。
沈星火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猛地看向江望舒,眼神里充满了溺水者的绝望和无声的呐喊:否认!快否认啊!
然而,江望舒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她甚至微微歪了下头,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轻松。“这我认罚,”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那您全校通报吧。”
轰隆——!
沈星火只觉得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天灵盖,大脑瞬间一片惨白!认罚?全校通报?!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刘良那张铁青的脸,看到了滚出实验的通知书!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他在心底疯狂嘶吼:苍天在上!桑主任!您明察秋毫啊!我是无辜的!是被这妖女拖下水的!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筛糠般颤抖起来,从未经历过如此刺激的审判场面,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却只带来更深的虚脱感。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向桑成语投去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混合着最纯粹的恐惧、最卑微的祈求,还有一丝被吓懵了的、清澈见底的愚蠢,如同待宰羔羊望向屠夫最后的哀鸣。
桑成语厌恶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带着不耐烦的鄙夷,狠狠刺入沈星火的瞳孔深处。
一瞬间,沈星火感觉自己被那眼神冻结了。不是冰窟,而是瞬间被投入绝对零度的液氮之中,从指尖到心脏,每一寸血肉,每一根神经,都在那无声的、充满权威的厌恶中凝固、碎裂。完了。彻彻底底的完了。这个眼神,比任何宣判词都更冰冷,更绝望。世界在他脚下崩塌。
“明早再收拾你们。” 桑成语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厌恶,仿佛处理他们是件肮脏的差事。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两只烦人的苍蝇。
沈星火如同一个关节生锈、程序错乱的提线木偶,僵硬地转过身。他的双腿仿佛灌满了凝固的水泥,每一步都迈得极其艰难,膝盖几乎无法弯曲,行走的姿态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顿挫感。恐惧的电流麻痹了他的神经,只留下躯壳在冰冷指令下的徒劳移动。
反观江望舒,她脸上却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目光饶有兴致地追随着沈星火那狼狈不堪的身影,仿佛在欣赏一出由她亲手导演的荒诞剧。
“很高兴认识你,沈同学,” 她的声音在昏暗的走廊里响起,带着一种甜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如同毒蛇吐信,“这件事很对不起哦~” 那道歉毫无诚意,更像是一种嘲弄,“我请你杯奶茶吧?”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再次抛出那个如影随形的问题:“告诉姐姐,天台的门……是一直锁着的吗?”
沈星火胸腔里憋着一股恶气,几乎要冲破喉咙。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神经病!” 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怨毒。
江望舒脸上的戏谑更深了,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在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惨淡的月光映照下,她的嘴角缓缓拉开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在黑暗中悄然绽放的、带着剧毒的曼陀罗花,冰冷,邪异,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寒意。那笑容在缺乏灯光的幽暗走廊里,显得格外渗人,仿佛能吸走周围仅存的光线和温度。
“别那么大气嘛同学,” 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如同冰冷的丝绸滑过皮肤,“对身体不好。” 那“关心”的语气,比诅咒更令人胆寒。她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带着倒钩的锁链,牢牢锁住沈星火僵硬的背影,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宣告:
“四晚放学我去找你,记得——等——我——哦——”
最后一个尾音带着诡异的拖长,如同丧钟的余韵。
“嗡——!”
沈星火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逆流!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如同被高压电流贯穿般彻底僵直!下一秒,求生的本能如同火山般爆发!他不再犹豫,不再思考,猛地转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口!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疯狂回荡,如同被恶鬼追赶的亡魂,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身后那片散发着致命诱惑与冰冷危险的黑暗。
“诶,沈星火,啥事啊回来这么晚?”沈星火的后桌宁瑾拍了拍他的椅背。
班级里瞬间肃静。班主任刘良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视整个教室,随后缓缓开口:“人数……好像不对呢。”
宁瑾再次拍了下沈星火的后背,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行啊,沈星火!你小子福大命大!往常刘老师这个点三楼都快查完了,这狗屎运都能让你赶上!”
沈星火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作为负责出勤的班委,他立刻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讲台边,在考勤表上“唰唰”写下个大大的“48”——全勤。
今天都到第四节晚自习了还没人请假,还真是个怪事。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诶,沈星火,”宁瑾的笔帽又戳了戳他,“你昨晚看实验墙发的消息了吗?”
“宁瑾!沈星火!别唠了!所有同学抓紧进入学习状态!”班主任严厉的声音猛地从教室角落的监控喇叭里炸响。两人立刻识相地闭紧嘴巴,但眼神交流还在继续。
沈星火熟练地掏出一张活页纸,对折,在背面空白处飞快写下:“没啊,咋了?” 然后不动声色地从肩膀上方递了回去。
不一会儿,纸条传了回来,宁瑾的字迹带着点难以置信:“不应该啊兄弟!难道你手机被你妈没收了?”
沈星火嘴角抽了抽,提笔回复:“嗯呢,回归原始社会了呗。我爸妈嫌我这次考砸了,把我‘文明的火种’给掐灭了。兄弟我光荣进山,当山顶洞人去了。”
“这……”纸条回来时,宁瑾还画了个大大的无语表情,“那你可错过精彩了!咱学校转来一个,哇塞级别的!”
沈星火看着纸条,满脸黑线地写:“你是说五班新来那个体育特长生?”
宁瑾看到这行字明显兴奋了,回传的纸条上字迹龙飞凤舞,几乎要破纸而出:“怎么?你见过??是不是贼漂亮贼帅,特符合你审美?”
沈星火扶额叹息,写道:“确实……而且打人打得可疼了。”
宁瑾捧着纸条,忍不住直接凑到沈星火耳边,用气声说:“沈星火!你想对象想魔怔了吧?这不得给你‘调教’得舒舒服服的啊?”
沈星火有些无语——有时候说真话就是没人信。他索性破罐破摔,写道:“挺好,她还说第四节晚自习放学让我等她呢。”
“切!你就吹吧!”一直埋头睡觉的沈星火同桌,被他们的小动作和低语惊动了。
睡眼惺忪的支书猛地抬起头,像装了弹簧似的坐直:“谁?谁要等沈星火?沈星火你要脱单了?幸福啊!”
“支书你先别激动,”宁瑾赶紧摆手,一脸戏谑,“沈星火在这儿吹牛逼呢!你昨晚不是也看实验墙了吗?”
支书眼睛瞪得更大了,睡意全无:“你说那个新来的大美女……晚上要等沈星火??”他声音都拔高了点。
“沈星火在那吹牛逼呢!”宁瑾斩钉截铁地重复道,语气充满调侃。
“没准呢?”沈星火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苦修多年、看破红尘的大师姿态,幽幽叹道,“没准就有女生好这口呢?唉,多少红颜爱傻逼,多少傻逼不珍惜啊……”
这副做派立刻引来宁瑾和支书齐刷刷的鄙视目光和无声的“切~”。
“对了,”宁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表情带上点神秘,“实验墙上还有个挺有意思的事儿,你们发现没……最近请假的人,是不是少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