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油灯的火光轻轻晃动,把相拥的两道影子投在土墙上,长长叠在一处。棉布、盐包还有吃剩的半包水果糖静静摊放在桌面,屋外夜风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可屋内被灯火烘得暖意融融。
沈知言后背贴着林卫东结实的胸膛,腰肢被一双手臂稳稳环住,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风尘混着柴火的气息。奔波了一整天的疲惫慢慢散开,他微微偏过头,侧脸蹭过林卫东的下颌,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
过了许久,林卫东才缓缓松开手臂。
“天色不早,先做饭。”他低声说道,伸手把桌上的物件一一收拢归置。细盐收进陶罐,肥皂放到灶边木台,那一大块藏青色厚棉布,被小心叠好,搁在木箱最上面,剩下的水果糖塞进木箱角落,怕受潮回软。
沈知言跟在一旁收拾,指尖碰过那块厚实的布料,心里还记挂着做棉袄这件事。从前只见过村里妇人缝衣裳,自己却很少拿针线,更别说缝制一件完整的棉袄。
“这块布,真要我们自己缝吗?”沈知言指尖摩挲布面,语气带着几分没有把握。
林卫东把木箱盖子合上,转头看他:“镇上裁缝铺工钱贵,布票已经花出去,再拿出现钱不划算。夜里无事,我们慢慢摸索,我粗粗会一点针线,实在难处,便去隔壁大嫂那里讨教两句。”
沈知言点点头,心里明白日子要精打细算,便不再多说。
灶间很快升起火光,铁锅添上水,拿出中午剩下的一点红薯,切上几片晒干的萝卜干,简单煮一锅热汤。柴火噼啪作响,热气升腾,不大一会儿,一碗碗冒着白雾的热汤便端上木桌。
两个人挨着坐下吃饭,屋外夜色越来越沉,远处村落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四下只剩下风声。汤喝到腹中,一身的寒气尽数驱散。收拾完碗筷,烧好热水倒进木盆,端进屋内。
“洗洗脚再睡,走了一天路,腿脚该酸了。”林卫东把木盆搁在炕边,水面氤氲起薄薄白雾。
沈知言坐到炕沿,褪去布鞋,双脚探进温热的水里,疲惫从脚底一点点化开。林卫东搬个小板凳坐在一旁,也跟着洗脚,油灯昏黄,映着两个人安静的侧脸。谁都没有多说话,白日镇上供销社的热闹,小巷里短暂的牵手,旷野落日下那差一点就要落下的亲近,一桩桩一件件,都悄悄搁在心里面。
洗完脚倒掉污水,吹灭大部分灯火,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炕角。掀开被褥躺上土炕,土炕被白日的柴火烧得温热。躺下之后,不用再刻意留出距离,沈知言自然而然往林卫东那边靠过去,肩膀紧紧相贴。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黑暗之中,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淡淡的月光。
“今天在旷野,差一点……”沈知言小声开口,话说一半又顿住,耳尖悄悄发烫。白日夕阳之下,林卫东俯身靠近,呼吸缠绕,那一瞬间的悸动直到现在还清晰记得。
林卫东的手指轻轻摩挲他的指节,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外头是野地,难保不会有人路过。我不想我们的第一回,是慌慌张张,随时要提防被人撞见。”
沈知言的心轻轻颤了颤,安静听着。
“该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关起这扇院门,安安稳稳,不必提防任何人。”林卫东缓缓说道。
简简单单几句话,叫沈知言心口又暖又涩。他们这份情意,大多数时候都要藏起来,人前做兄弟,只有紧闭房门之后,才能够放任心底汹涌的情绪。
沈知言往他怀里挪了挪,脑袋轻轻靠在林卫东肩头,闭着眼,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醒来,天光大亮,窗外又是一地白霜。
吃过简单早饭,林卫东把木箱里那块藏青棉布取出来,还有从前拆旧棉袄留下来的干净棉絮,一并摊放在屋内的大木板上。要做新棉袄,先要裁剪衣身。林卫东没有专门的裁剪样板,只能凭着往日看旁人做衣服的记忆,拿木炭在布面上细细勾勒轮廓。
沈知言站在一旁,帮着按住布角,目光落在木炭画出来的线条上。
“我来量你的肩宽。”林卫东拿过一根细绳,轻轻绕过沈知言的肩膀。绳子贴着衣衫,指尖偶尔无意擦过脖颈,沈知言便会轻轻瑟缩一下,脸颊泛起薄红。
“别动。”林卫东低笑一声,手上动作不停,把尺寸记在心里,回头修正布面上的炭笔线条。
裁剪布料要格外小心,一旦剪错,好好一块布便直接废掉。林卫东手握剪刀,神情专注,一点点顺着炭痕剪开厚实棉布。布面沙沙作响,一片片衣料被分离出来。衣身、袖子、衣领,一一摆放整齐。
刚把布料裁剪完毕,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卫东,知言,在家吗?”是隔壁大嫂的声音。
两个人动作一顿,下意识分开,林卫东迅速把散落的衣料拢到木板一侧,拿一块旧布半掩住。沈知言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打开院门。
大嫂挎着篮子走进来,篮子里装着晒干的野菜。
“昨日听说你们去镇上供销社赶集,过来问问,有没有买到紧缺的盐。”大嫂踏进屋子,目光扫过屋内木板上的布料,一眼便看明白了,“哟,扯了新布,要做新棉袄?”
林卫东坦然应道:“知言身上旧棉袄不挡寒,扯块布给他做一件。只是我们两个大男人,针线活实在生疏,正发愁。”
大嫂性格热心,往木板那边望了望,看着裁剪好的衣料,笑着说道:“裁剪倒是大体还像样子,就是内里铺棉絮、锁边、缝领口,你们男人做起来费劲。今日我手头活计不多,便留下来指点你们一二。”
沈知言心里一喜,连忙搬来板凳请大嫂坐下。
大嫂拿过针线,现场示范,教他们如何把棉絮铺得厚薄均匀,怎样缝合衣片,袖口领口该如何收边。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随口闲话家常:“你们两个兄弟,互相照应,真是难得。旁人家里兄弟多,还免不了争吵计较,你们倒是和和气气。”
沈知言垂着眼,手指捏着针线,听见这话心口微微一动,只能淡淡应声。旁人都只当他们是感情深厚的兄弟,谁也不知道,这份朝夕相伴,早已是儿女情长。
林卫东坐在一旁,认真听大嫂讲解针法,时不时开口问上两句关键之处。
一整个上午,大嫂都留在院中指点,把缝制棉袄关键的要点讲得清清楚楚,还帮忙缝好了最难处理的衣领。临近晌午,大嫂才挎上空篮子告辞离开。
院门关上,屋内再度只剩下他们二人。
木板之上,棉袄的雏形已经出来。衣片大致缝合,棉絮铺在两层布料中间,鼓鼓厚厚,摸上去便十分暖和。
“最难的部分已经做完,剩下的细活,我们夜里慢慢缝。”林卫东拿起半成品棉袄,翻看针脚,有些地方针脚歪歪扭扭,远比不上妇人做出来的细密工整,却也算结实牢靠。
白日还有别的活计要忙活,水缸的水已经快要见底,院子墙角堆放的白菜,也要搬进地窖储存,防止寒冬冻坏。
两人拿起水桶去往井边挑水。井边来来往往不少打水的村民,遇上熟人便停下寒暄几句。在外人面前,依旧是那副坦荡兄弟模样,说话行事分寸得体。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衣袖底下,手指会飞快碰一下,转瞬便分开,那一点短暂触碰,足够叫心底泛起丝丝甜意。
挑满水缸,又合力把白菜一筐筐搬进地窖。地窖里面阴凉潮湿,白菜整齐码放妥当,这才把地窖盖板盖好。一番劳作下来,日头已经移到中天,肚子饿了,回转小院生火做饭。
午后阳光很好,霜雪被太阳晒得消融不少,屋檐往下滴着冰水,滴答滴答落在院子地面。没有急着继续缝棉袄,林卫东搬了两张板凳坐在屋檐底下,晒着冬日难得的暖阳。
沈知言从衣兜摸出剩下的水果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口中散开。他捏起另一颗,转头看向身旁的林卫东,伸手递到他嘴边。
这四下只有他们,不必有所顾忌。林卫东微微低头,张口含住糖果,指尖不经意碰到沈知言的手指。糖味清甜,晒在身上的太阳暖融融,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水滴坠落的轻响。
“等棉袄做好,往后出门上山,就不怕寒风刺骨了。”沈知言轻声说道,想象穿上新棉袄的模样。
“嗯。”林卫东应着,目光落在少年被阳光晒得柔和的侧脸,“等到过些日子,地里活计闲下来,我想再去一趟后山,打两只野兔子,皮毛剥下来,给你缝一副护耳。冬日风大,你的耳朵总是冻得通红。”
沈知言心头一暖。从前日子清贫,只求温饱,他自己都不曾留意每到寒冬耳朵便会冻得发肿,林卫东却默默记在了心里。
“不必这么辛苦,上山打猎太危险。”沈知言说。
“小心些便没事。”林卫东看向他,眼底满是认真,“我想把能给你的,都尽量给你。”
沈知言望着他,阳光落在林卫东眉眼,心底又甜又软,说不出话来,只是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紧紧贴在一起。
就这样安安静静晒了许久太阳,直到日光偏移,寒意重新漫上来,两人才起身回到屋内。
黄昏降临,天色慢慢暗下。做好晚饭吃过,收拾完毕,油灯点亮,再度坐到木板跟前,继续缝制那件尚未完工的棉袄。
粗针粗线,穿针引线并不轻松。沈知言手指不算灵巧,缝不了几针,指尖便被针尖扎破,一点细小的血珠冒了出来。
“嘶。”他下意识轻吸一口气,缩回手指。
林卫东立刻放下手里活计,抓过他的手。昏黄油灯之下,看见指尖小小的伤口,眉头微微蹙起。他拿过一旁干净布条,轻轻把指尖缠好。
“慢些,不必着急赶工。”林卫东握着他受伤的指尖,语气带着心疼,“夜里光线差,针线活急不来,做累了就歇。”
“我没事,只是不小心。”沈知言小声道。
林卫东没有松开他的手,就着油灯的光,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缠着布条的指尖。
一个极轻的触碰,没有热烈,却滚烫无比。
沈知言浑身一颤,血液一下子冲上脸颊,整个人僵坐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屋内只有油灯噼啪的灯响,窗外寒风呜呜掠过窗纸。四下无人,院门紧闭,不用提防谁,不必伪装什么。
林卫东抬眼望过来,眸色沉沉,盛满灯火,也盛满沈知言的身影。
他微微倾身,慢慢靠近。
沈知言的心跳擂鼓一般,慌乱却没有躲闪,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距离一点点缩短,彼此呼吸交缠,油灯的光晕笼罩住两个人。
就在嘴唇快要相触的刹那,屋外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村民归家的说笑声,由远及近,顺着院墙外面的道路走过。
那声音不算近,却划破了屋内缱绻的气氛。
林卫东动作一顿,缓缓往后退开半寸。
沈知言胸口起伏,脸上滚烫,心口又怅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慌乱。
“外面路上有人。”林卫东声音略有些沙哑,“先把棉袄缝完。”
沈知言轻轻点头,收回心神,重新拿起针线。只是方才那一瞬间的悸动久久散不去,握针的手指都还在微微发颤。
夜色越来越深,院外行人声响渐渐远去,归于寂静。两个人依旧坐在木板旁,一针一针缝合棉袄。歪歪扭扭的针脚,层层厚实棉絮,油灯熬掉大半,那件藏青色棉袄,终于大体完工。
林卫东拿起棉袄抖了抖,棉絮蓬松厚实。他递向沈知言。
“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沈知言站起身,把这件还带着新布气息的棉袄套到身上。尺寸刚好,肩宽腰身都贴合,厚厚的棉絮裹住身体,瞬间隔绝所有寒意。虽然针脚不算精致,却是一针一线,两个人夜里慢慢缝出来的。
沈知言站在油灯底下,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新衣,嘴角止不住上扬。
“很暖和。”
林卫东站在对面,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满是满足。他上前一步,伸手把棉袄领口替他理平。
这一回,院外再没有路过行人,村落彻底沉入沉睡。整座小院,这间小屋,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