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卧室的窗口望出去，从进寨的那条路开始一直可以看到大门外很远的地方。

三边坡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将但拓的温柔与平和吞噬殆尽，折磨成如今狂暴巨兽的模样。。。

那样美好的人，也落得靠拳头与子弹为家人换取温饱的下场，何其悲凉。。。

可这不是但拓的错，是这个吃人的地方，这个腐坏的，无药可治的地方让他健康的、美好的孩子染了病。。。

猜叔的话还回荡在耳边，你的心跟着那些过往一点点陷落，崩塌的不成样子。。。

天空一声闷雷滚过，云终于承受不住这悲伤，‘哗’的哭了起来。。。

透明的雨幕后射出一道光线，投射进你的眼底，聚成哀戚的余韵，但拓回来了。。。

抄起手边的雨伞，狂奔着下楼，向着他来的方向奔过去。。。

车子停下来，那人高大的身影在透明的雨幕里驻足。。。

这一次你直接跳进了他的怀里，雨伞被他的左手下意识接住，你的右手得了空，终于可以将他紧紧的抱住。

抱住14岁之前的但拓，抱住14岁之后的但拓，不管他是什么模样，你都会将他寻回，紧抓着他的手，再也不放开。

他笔直的立着，并未回抱住你，可你不在意。你只要他好好的活着，在你的面前。

“果果，她是谁？”

居然还有人，他不是一个回来的。。。

你短暂的消化着这句‘果果’，是貌巴？！

你松开揽着但拓脖颈的手，慢慢退出他的怀抱，向旁边望过去。

那里站着一个你完全陌生的男孩儿。他的眼底有一串特别的纹身，细看才会发觉，那纹身下覆盖着一条长长的伤疤。

“。。。”

但拓依旧沉默着，不回应你，也未回应貌巴。

“。。。貌巴！”

你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不确定的喊着这个熟悉的，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名字。

“你是。。。”

貌巴不解的望着你，左手无措的抓着耳后的皮肤。

这熟悉的动作与小时候别无二致，不是貌巴还会是谁。

“我是陈兴，我是小星星。”

你走向貌巴，雨水打在脸上，打湿你纯白色的睡袍，你也毫不在意，缓缓的向貌巴靠过去。

貌巴愣愣的望着一步一步缓慢靠近的你，更加无措，看看你，又看看但拓。

好像在问‘果果，我该怎么做？’

你坚定的伸出手将他抱住，贴近的身体感受着他比但拓还要僵硬的肢体语言。

他也在抗拒你，但这种抗拒却不像是来自他的本心，而是有人授意。

那个人是但拓吧！除了他，貌巴还会听谁的呐？

你悲哀的想。

温热的泪水经过皮肤接触，未能被雨水及时稀释成冰凉，貌巴感受到了你的泪。。。

他的身体慢慢的变得柔软，一只手也轻轻的抚上了你的背。

你听到背后大步离去的脚步声，但拓丢下你和貌巴走了。。。

第二天醒来，整个世界昏昏沉沉的，你才意识到，一场骤雨就能浇透你脆弱的灵魂。

在三边坡活着，不仅要有强健的体魄，还需要一个强大的灵魂。

目前看来，你都没有。

貌巴却没事，因为猜叔一大早没看到你，就让他过来瞧瞧。

望着你苍白的一张脸，他故作冰冷的说。

“你咋个了？”

“没事，只是小感冒。”

你轻轻一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都这个样子喽，还逞强。”

貌巴嫌弃的说道。

你有些不好意思被他看穿，只得照实说。

“我可能。。。需要吃点退烧药。”

他听了，很快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手里的托盘上摆着白粥，一小碟酱菜，温水，还有各种药片。

“谢谢你，貌巴。”

你诚挚的道谢。

他头也没抬，只让你看到两只红彤彤的耳朵。

吃过药，你问。

“你怎么也来了？以后也要跟着猜叔跑货了吗？”

他本不打算接你的话，可看着你希冀的眼睛，终于缓缓的点了点头。

“但拓同意你来？”

你搅动碗里的白粥，随意地问道。

“他不同意，是我非要来。”

貌巴生硬的说。

“跟着猜叔，就是在刀尖上行走，他不同意也正常。”

“我长大喽，不能再让果果一个人养家喽。”

貌巴不服起的说。

“是呀。貌巴长大了！”

你笑着回应他。

他看着你的笑容，明显一愣，方才无意识里放下的防备又重新拾起来，武装着自己。冷硬的说。

“你啷个多大？跟我说话跟我果果一样的口气。”

说完，就端着被你吃空的托盘大步离开了。

你没料到他会突然生气，有些无措。幼时你这样夸他，他每次都会开心很久。人长大了，果然是会变得。

貌巴刚来，还不熟悉达班的环境，连续几日，猜叔都将他留在寨子里，除了学习一些当地的黑话，还要帮着其他兄弟维持达班的内部运作。

例如做饭，送饭，浇花，喂鱼，喂孔雀之类的散活。

你又成了达班唯一无用的人。

你自然也不会闲着，不管貌巴多么抗拒你，你都会死皮赖脸的跟着他。分担他的工作，和他一起守在餐厅里等着但拓，等着达班兄弟的归来。。。

晚餐是达班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累了一天的人，纷纷聚在一起喝大酒，唱民歌。

他们都能看出来但拓不喜欢你，因此猜叔之下，没什么人会和你讲话。

自你来到达班以后，他们饭余间讲的那些属于男人之间的荤段子再也没有人说过。

他们依旧热烈，只是又少了那么一丝情趣。

你很识相，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受他们供养，还要坐在这里扫他们兴，你才不要做这样的憨事。

因此你每次都是看到但拓回来，就回去二楼你的房间里，独自一个人用餐。

没关系，因为总有识趣的风，将他们谈论的内容穿过敞开的窗子送进你的思绪里。。。

“拓子哥，你看，乖类很滴女娃娃，你咋个就不喜欢勒？”

“喝你嘞酒，莫胡说。”

“嘿嘿嘿。。。拓子哥莫生气噻。我们说的也是事实。啷个见过这么俊的女娃娃，你不喜欢，还拦着貌巴，脑壳坏起喽。”

“。。。”

但拓不再吭声，你凑近窗沿偷偷向外看，烟圈打着旋上升，将但拓的神情遮住，不给你窥探的机会。。。

貌巴离魂一样坐在一边，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几天后，貌巴终于被你缠怕了似得。拉着你的胳膊问你。

“到底要咋个样？”

“我想去看看阿妈。”

你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郑重的回答。

你知道但拓一定不会同意，不知道具体为什么？只能对心里防线相对薄弱的貌巴下手。

他们家距离这里应该不远的。开你的车过去，在但拓回来之前绝对来的及。

貌巴苦着脸，震惊的望着你说。

“你啷个想一出是一出噻。果果知道了，要打死我嗦。”

“我们赶在他之前回来，他不会知道。”

“我妈会告诉他噻。”

“事情已经过去了，就算他知道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你嗦得轻巧，到时候挨打的又不是你。”

“哼，你还说你长大了?一顿打都能把你吓成这样。我看你呀，趁早回家找阿妈给你喂奶。”

“你。。。你啷个骂人勒。”

“。。。”

你看废物一样的看着他，嘴角挂着调笑。

他绞着两只手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被你的眼神击败，答应带你走一趟他家。

你有自己的车，陈达之还算良心未泯，走之前特意为你买了一辆越野车。

走这种崎岖的山路貌巴更在行，可你坚持自己来。因为你要记住这条路。

他们家果然距离猜叔的寨子很近，开车半小时就到了。

时隔9年，你又回到了这个魂牵梦萦的地方。。。

阿妈却不在家。貌巴急着去找。

你留下将车里带着的日用品与食物以及给阿妈买的衣服、鞋子一一卸下来。

走上二楼。布局与9年前大差不差，只是多了些现代货。

寨子里还是没有通电。除了长大的孩子用血肉换回来的温饱与几样现代货，这里几乎看不出任何前进的迹象。

猜叔说阿爸是吸毒走的。。。

你心灰的发现，这个家还是不一样了。

楼下传出了动静，是貌巴和阿妈回来了。

“貌巴你说的是真嘞，真是小乖妞妞回来了？”

一句话让你的泪水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原来这个家还有一个人没有变，那就是你的阿妈。

你守在二楼的拐角处，试图先把眼泪收干净再下去。可惜晚了，阿妈已经转过拐角看到了你。。。

她脸上的表情让你失控的情绪更加汹涌。一刹那，你好像又回到了9年前，你最初醒来的那个早晨。。。

“阿妈。。。”

“妞妞。。。”

两个女人抱头痛哭，那场面的震撼程度不亚于天崩。

哭过了，情绪也收拾好了，才轮到你揭开此行的真实目的。

这些年你为阿妈、但拓还有貌巴攒了很多好东西，当然最多的还是钱。

陈达之对你不管不问，只会拿钱解决问题。

在但拓家生活的那六个月让你知道预估风险的重要性。因此这些年你给自己存了一大笔钱，就算没有陈达之，你也能很好的生活，直至终老。

但你更知道但拓他们比你更需要这笔钱。就算他们现在跟着猜叔可以填饱肚子，可这些刀口上舔血的工作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因此你将这笔钱分成了3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阿妈，另外一份放在保险里应对突发状况。

勃磨币随时会有贬值的风险，可人民币就不一样了。

作为陈达之的女儿最大的好处就是会管钱。今天你来就是要拿到阿妈的身份信息，在通过渠道，将这笔钱转换成人民币存进阿妈的户头里。

听你将来意说完，阿妈和貌巴一起瞪圆了眼睛。

“这怎么行嘞？妞妞自己都木的家人喽，把钱都给了我们，咋个过哟？”

阿妈伤心的哭起来，即便这一世的痛苦与磨难从未放过她，她单薄的身躯里依旧收留着那颗伟大的灵魂。

“不得行，不得行。果果知道喽，肯定不同意。”

貌巴慌乱的摆着手，同时不忘安慰阿妈。

“我们不让他知道就好了。再说了，你们不就是我的家人吗？谁说我现在是自己一个人啦？万一我以后落难了，还要依靠但拓哥哥和貌巴那。现在就当我交生活费了。”

阿妈被你哄得破涕而笑。

“啷个乖的女娃娃，竟然落到我家喽。这是命呦。”

阿妈抚摸着你的头发说道。

“就这么说定了，阿妈快给我你的一折，再晚就来不及回达班了。”

“咋个这样子急勒？”

阿妈不解的问。

“不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起？”

阿妈又问。

“妈，我们是偷偷来嘞，你可别让果果知道了。你知道果果的脾气，知道我们要了星星的钱，不光会揍我，还有可能揍星星勒。”

貌巴紧张的解释着。

阿妈听了，终于叹息着摇摇头。走向二楼的楼梯处，口中喃喃的低语着。

“啷个怪星星勒。。。”

后面的话你就没怎么听清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有心问阿妈一句，貌巴突然插进来说。

“你快克收拾东西，要不然真来不及了。”

你被他猛地打断，思绪一下子就乱了，将方才的事忘了个干净。

“有什么好收拾的，拿了一折，直接就出发了。”

“你看看家里可有你喜欢吃勒，妈做的酱菜你。。。”

貌巴没说完，似乎意识到对你的关心又越了界。

你白他一眼，随意地四处看看，不一会儿阿妈就拿着一折下来了。

“妞妞，你要经常回来，妈想你的很勒。”

第五章 回家

第五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