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并非声音的缺失,而是所有感知的绝对剥离。视觉、听觉、触觉、甚至对自身存在的感知,都在那一刻被彻底抽离。没有黑暗,因为没有“光”的概念;没有寒冷,因为没有“温度”的参照。只有一种纯粹的、无边无际的“无”。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在这绝对的虚无中,唯一残留的,是一点极其微弱的、关于“自我”的执念。我是李清风。我是亡灵君主。我要……存在。
这点执念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燃烧着,对抗着彻底的湮灭。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下一个瞬间——
嗡……
一种细微的、仿佛耳鸣般的震动感,从灵魂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光。
并非刺眼的光明,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些许昏黄的、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光线,透过紧闭的眼皮渗透进来。
然后是声音。
嘀……嘀……嘀……
规律的、机械的电子音。还有……模糊的、仿佛隔着一层水的交谈声。
“……生命体征趋于稳定……”
“……脑波活动依旧混乱,但峰值下降……”
“……观测到强烈的认知抗拒反应……”
“……继续维持镇静剂量……”
声音逐渐清晰,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毫无波澜的语调。
触觉回归。
身下是略显坚硬的床垫,身上盖着轻薄却束缚感强烈的被子。手臂上贴着什么东西,冰凉的液体正缓缓输入血管。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浓烈的消毒水气味。
李清风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苍白的天花板,一根散发着柔和光线的灯管,以及悬挂在床边、显示着复杂波形和数据的监控屏幕。
医院。
他又回到了……医院?
不,不是之前那个“病房”。这里的设备看起来更加精密,更加……真实?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格栅阴影。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旁边。
隔壁床上,躺着的正是李火旺。他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眉头紧锁,身上连接着更多的管线和电极片。那头赤红的头发在白色的枕头上格外刺眼。
不是梦。
那之前的的一切……道诡异仙、亡灵天灾、坐忘道、游姥爷、血海、放映厅、牦之门……难道都是……
“你醒了。”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李清风猛地转头。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电子记录板。他的眼神平静,带着医生特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是赵医生。
那个在“医院”剧本里,总是用平静语气否定他所有“妄想”的赵医生。
“感觉怎么样?李清风。”赵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你经历了非常严重的认知崩溃和生理应激反应。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才将你稳定下来。”
认知崩溃?生理应激?
李清风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调动力量,却骇然发现,体内空空如也!左眼的亡灵火焰沉寂如死灰,右眼的数据流也感知不到分毫!就连那窃取来的一丝古神死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试图坐起身,却发现四肢沉重无力,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在了床上。
“放开我。”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现在还不行。”赵医生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你的状态很不稳定。我们需要确保你不会再伤害自己,或者……受到其他‘异常认知’的影响。”
他拿起记录板,在上面划动着:“根据监测,你在昏迷期间,脑部活跃区域显示你经历了极其复杂且矛盾的‘梦境’,涉及大量关于死亡、魔法、机械、宗教等非现实元素。这些都是你病症的典型表现。”
病症……
李清风死死盯着赵医生,试图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但对方的眼神如同深潭,平静无波。
“李火旺呢?”他转而问道。
“你的‘病友’?”赵医生看了一眼隔壁床,“他的情况比你更复杂。‘心因性身份认知障碍’伴随严重的幻觉和妄想。你们在同一个区域接受治疗,可能产生了一定的……相互影响。”
相互影响?所以那些共同的经历,只是两个精神病人之间的……共鸣?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李清风。
难道……难道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精神病幻觉?
道诡异仙、亡灵法师、席卷仙界的天灾、坐忘道的诡计、血海的恐怖、放映厅的绝望、还有那最后的牦之门……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大脑病变产生的疯狂臆想?
那他现在……是“治好”了?还是……彻底失败了?
“不……不对……”他喃喃自语,眼神剧烈挣扎,“那些感觉……那些力量……都是真的……”
“感觉很多时候会欺骗我们,李清风。”赵医生俯下身,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安抚,“尤其是当你生病的时候。你所感受到的‘力量’,只是大脑异常放电和神经递质紊乱造成的错觉。你需要相信科学,相信我们。”
他拿起旁边托盘里的一支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这是帮助你稳定情绪、消除那些不良认知的药物。配合治疗,你会慢慢好起来的,会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
李清风看着那支缓缓靠近的针剂,看着针尖反射的冰冷寒光。
吃药。打针。接受“治疗”。忘记一切,变回一个“正常人”。
这就是……“牦之门”后的世界?
这就是他们拼尽一切、几乎魂飞魄散换来的……“现实”?
一股极致的冰冷,伴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如果这一切才是真实,那他宁愿永远沉睡在那个充满死亡与疯狂的“妄想”之中!
至少在那里,他是君主,他拥有力量,他掌控着自已的命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一块砧板上的肉,被宣告“有病”,被“治疗”,被“矫正”!
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针尖,看着赵医生那平静无波的脸。
左眼深处,那一点被认为早已熄灭的亡灵火焰,在这一刻,于绝对的绝望和抗拒中,猛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微弱,虽然无法带来任何力量。
但那跳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否定!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他皮肤的刹那——
哐当!!!
一声巨响,从病房外传来!伴随着尖锐的警报声和某种……野兽般的咆哮?
赵医生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微蹙,看向门口。
几乎同时,隔壁床上,一直昏迷的李火旺,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茫然,没有虚弱,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燃烧般的疯狂与……清醒!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而狰狞的笑容,用一种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嘶吼道:
“赵胖子!我**你祖宗!!这破妄境,困不住你李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