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的风声终于停了。
整整一年的唾骂、嘲笑、指指点点,像一场无休止的暴雨,将傅恒从前所有的骄傲、矜贵、意气风发冲刷得一干二净。世人渐渐淡忘傅、林两家的风波,可那些难听的字句、旁人鄙夷的目光,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成了他余生挥之不去的烙印。
风波落幕半年,人间烟火温柔盛开,而上京最耀眼、最安稳的幸福,永远定格在了范家院内。
沐婉之和柳若依几乎同时怀上身孕的消息传开时,满城皆羡。
世人都说范家福气滔天,双子得妻,恩爱情深,如今更是双喜临门,福泽绵延。自两位夫人有孕那日起,范家两兄弟便将所有温柔悉数交付,把宠溺融进一朝一夕的细碎时光里,呵护得细致入微、入骨入怀。
范博文素来沉稳寡言、心性冷硬,执掌家业杀伐果断,从不对任何人软下半分姿态。可唯独对着沐婉之,他卸下所有凌厉锋芒。她孕吐难安,他整夜不睡守在榻前,一遍遍替她顺气、擦去不适的泪痕;她口味挑剔、心绪敏感,他亲自翻阅古籍药膳,日日亲手熬制安胎补品,冷热温度分毫不差;风雨晨昏,他寸心牵挂,从不让她受累半分,世间所有周全温柔,尽数予她一人。他将她护在万般宠爱里,让她孕期无忧,眉眼永远温润恬淡,不见半分愁苦。
范博宇的爱意向来热烈直白,柳若依怀胎之后,他更是把极致偏爱摆在明面上。她随口一句想吃的吃食,天南地北即刻送至眼前;她久坐疲惫,他便日日陪着她庭中漫步,轻声细语消解她的烦闷;家中大小琐事一概包揽,从不让她费一丝心神。他疼她怀子之苦,惜她半生相伴,把她宠成了全上京最幸福的女子。
两座院落,两对爱人,朝夕相守,温柔缱绻,成了上京人人称颂的圆满佳话。
时光匆匆,一年转瞬即逝。
暖春吉时,双喜临门。
沐婉之顺利诞下一名男婴,小家伙眉眼精致,骨相端正,承袭了范博文的沉稳气度,又藏着沐婉之的温润柔和,软糯乖巧,啼哭清亮,是天赐的佳嗣。
同一时辰,柳若依平安生下女婴,小小一团雪白软糯,眼眸澄澈灵动,像极了温柔明媚的柳若依,又带着范博宇的矜贵雅致,宛若掌上明珠,惹人万般疼爱。
范家一儿一女,儿女双全,双喜满堂,福运滔天。
范家欣喜若狂,大摆空前盛大的满月盛会。
那日的范府,十里红绸铺陈,鎏金灯火彻夜通明,车马流水不绝,宾客冠盖云集。礼乐声声悠扬,笑语满堂温热,酒香花香交织,道贺之声此起彼伏。高堂安坐,新人恩爱,稚子新生,阖家喜乐融融,是世间最极致、最圆满的人间烟火,是所有人穷尽一生想要奔赴的安稳幸福。
满城喧嚣欢喜,满目繁花盛景,人人沉浸在极致的圆满之中,无人知晓,高墙之外的阴影里,藏着一个腐烂到底的灵魂。
傅恒就站在暗处,隐在无人留意的墙角阴影里,像一只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卑微、狼狈、卑劣,贪婪又痛苦地偷窥着里面的岁岁欢愉、满堂盛景。
整整一年半。
他不敢靠近,不敢露面,不敢惊扰她分毫,只能日日躲在暗处,窥探她的人生。
他看着她褪去少女青涩,被人捧在手心,万般呵护;看着她身怀六甲,安稳从容,被人倾尽所有温柔相待;看着她一朝分娩,儿女绕膝,成为最幸福的母亲,拥有最圆满的家庭。
眼前这一切——温柔体贴的良人、乖巧可爱的孩子、和睦美满的家庭、万人称颂的荣光、安稳无忧的余生。
这所有的一切,原本全部都是他的。
是他年少偏执,是他蛮横占有,是他不懂珍惜,是他亲手一点点摧毁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未来,亲手把自己的光,拱手让人。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臆想过这样的画面。
他幻想过娶沐婉之为妻,幻想过夜夜相守、朝夕相伴,幻想过她依偎在他怀中,为他生儿育女,幻想过他们的孩子承她眉眼、随他骨血,幻想过他护她一世安稳,守着小家岁岁年年。
他构想了无数遍的余生圆满,如今分毫未差,完完整整地复刻上演。
只是站在她身边的人,护着她的人,陪着她孕育生命、看着她儿女双全的人,从来都不再是他。
墙内是盛世繁华,阖家圆满,温柔滚烫的人间天光。
墙外是他孤身一人,满身罪孽,无边无际的黑暗荒芜。
热闹有多盛大,他的世界就有多死寂;人间有多圆满,他的结局就有多悲凉。
他死死望着人群中那个温柔浅笑的女人,看着她眉眼温婉、岁月静好,看着她被人妥帖安放、万般珍视。她的幸福明媚耀眼,干净纯粹,刺得他双眼酸涩通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裂般的剧痛蔓延四肢百骸,窒息感层层堆叠,几乎将他彻底吞没。
他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赢过名利,赢过人心,赢过半生浮沉,最终偏偏输掉了唯一的挚爱,输掉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如今的他,声名狼藉,孑然一身,困在无尽的悔恨深渊里,无处可逃,无人救赎。
他只能躲在阴暗里,像个卑劣的窃贼,日复一日偷窥着别人的幸福,一遍遍目睹本该属于自己的圆满,在眼前盛放,却终生触不可及。
盛大的欢歌持续不绝,烟火温柔,人声鼎沸。
傅恒静静立在阴影之中,浑身冰冷,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终于彻底清楚——
他这一生,再也没有春天了。
他所爱之人岁岁圆满,唯独他,余生岁岁皆憾,永世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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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