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寒凉刺骨,带着极致的嘲讽。
“致人死亡,肇事逃逸,毁证灭迹,私藏罪案十几年——这些,有什么隐情可以洗白?”
“那条死在雨夜的人,他有什么隐情?他凭什么要为你的失误、你的懦弱、你的自私,付出性命的代价?”
傅渊被问得哑口无言,面色惨白,浑身发冷。
他一辈子运筹帷幄、舌战群雄,可在自己儿子冰冷的质问面前,所有辩驳、所有苦衷、所有隐忍,全部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傅恒目光愈发沉冷,继续剖开所有真相,剖开这场荒唐数年的棋局。
“还有婚约。”
“你拼死逼我娶林婉儿,不惜一次次和我争执、冷战、撕破父子情面,不惜逼我妥协、逼我让步,我从前一直不懂。”
“现在我懂了。”
“要么,林婉儿是受害者至亲,你欠她血海深仇,你拿我的婚姻、我的人生、傅家所有资源,年年岁岁去赎罪、去补偿。”
“要么,她握着你全部罪证,拿捏你半生,你不敢违逆、不敢反抗,只能拿我当筹码、当交易、当保全你余生安稳的牺牲品。”
“是也不是?”
最后四字,短促、锐利、不容躲闪。
傅渊双肩彻底垮塌,眼底布满疲惫、愧疚与极致的颓然。
他沉默良久,终于闭上眼,艰难吐出一字,破碎无力:
“……是。”
一个字,坐实了所有算计、所有牺牲、所有肮脏交易。
傅恒心脏狠狠一沉,彻底坠入冰底。
真的是这样。
他真的,从头到尾,都是父辈罪孽的牺牲品。
是傅渊用来赎罪、用来封口、用来保全自身的棋子。
傅渊睁开眼,眼底是深重无比的愧色,声音带着苍老的颤抖:“阿恒,我对不起死者,对不起林家,我……也对不起你。”
“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父子疏离,冷战隔阂,逼你接受不愿接受的人、不愿接受的婚姻,都是我的错。我不敢说,我不能说。一旦案子爆出来,傅家倾覆,我入狱终身,你会一无所有,你会一辈子背着‘罪犯之子’的名头抬不起头。我瞒着你,是我自私,是我想护你。”
“护我?”
傅恒抬眼,眼底彻底冷透,字字如冰。
“你护的是你自己的体面,护的是你半生安稳,护的是傅氏基业不倒。”
“你若真护我,就不该把我拖进你的罪孽棋局,不该让我替你的过错买单,不该让我数年活在无解的父子内耗里,更不该用我的一生,去填你造下的血债窟窿。”
“你不敢坦白,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贪生、怕死、怕身败名裂。”
傅渊被他说得浑身颤抖,无力反驳。
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这就是他藏了十几年、瞒了十几年、煎熬了十几年的真相。
自私、懦弱、卑劣。
窗外雨势渐大,敲打着老宅窗棂,哗哗作响,像无尽的呜咽。
傅恒看着眼前苍老狼狈的父亲,心底爱恨交织、恩怨撕扯,痛得窒息。
他恨傅渊草菅人命、隐匿罪案。
恨他欺瞒至亲、冷待数年。
恨他以爱为名,将自己推入无边算计与枷锁。
可血脉骨血,终究无法割裂。
这是生他养他、教他立业、予他半生荣华的父亲。
对峙至此,赢无意义,输亦荒芜。
傅恒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熄灭,只剩下冷静到残酷的清明。
“傅渊。”
他第一次,连父亲都不称,直呼其名。
“你的罪,是你的。”
“法理在前,人命在前,我不会替你瞒,不会替你洗,更不会罔顾公道。当年的案子,该查就查,该判就判,这是你应得的。”
傅渊浑身一震,抬眼怔怔看着他。
傅恒语气没有半分松动,冷硬决绝:
“但我告诉你,我傅恒的人生,从今往后,不会再为你的罪孽买单。”
“婚约、制衡、赎罪、交易——全部到此为止。”
“你欠的人命,你自己偿。”
“你欠的公道,你自己还。”
“你我父子情分,从你选择藏罪、欺子、牺牲我的那一刻起,早已名存实亡。”
话音落尽。
傅恒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背脊挺直,孤绝清冷。
一步步走出这间藏了半生罪恶的书房,走出这座困住他半生的傅家老宅。
身后,傅渊僵在原地,苍老的身躯轰然佝偻,眼底布满绝望与无尽的悔恨。
十几年深藏的黑暗一朝见光,半生伪装轰然崩塌,父子情彻底决裂。
雨夜漫漫。
从此,傅恒再无庇护,亦无牵绊。
只剩一身孤冷,直面父辈罪业、前路风浪,以及那个手握所有秘密、蛰伏多年的林婉儿。
新的棋局,彻底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