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绳索摩擦着苏媛冻裂的手掌,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身体在黑暗中急速下坠,失重感让她五脏六腑都仿佛提到了嗓子眼。耳畔是呼啸而过的寒风和上方隐约传来的、被距离拉远的犬吠与人声。她死死咬住牙关,双臂用尽全力抱紧绳索,双腿本能地蜷缩,避免撞上岩壁。
下降的速度远比她想象中快,也远比她想象中恐怖。巴图大叔选择的这条“路”,根本就是近乎垂直的悬崖!绳索似乎没有尽头,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月光偶尔照亮近处湿滑反光的岩壁和几丛顽强生长的枯草。
就在她感觉手臂即将脱力,手指快要抓不住时,下方传来了巴图大叔低沉的喊声:“到底了!松手!跳!”
苏媛根本来不及思考,依言松手,身体向下坠落!但预想中的坚硬撞击并未到来,她落在了一片松软、富有弹性的东西上——是厚厚的、堆积在悬崖中段一处狭窄平台上的枯藤和多年落叶!
巨大的冲击力仍让她眼前一黑,好在落叶层足够厚,缓冲了大部分力道。她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宽约丈许、深不足五尺的天然岩凹里,背后是垂直上下的崖壁,前方则是……虚无!平台边缘之外,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这根本不是到底,只是一个悬崖中段的临时落脚点!
巴图大叔和老根、阿木也相继落下。巴图大叔迅速收起垂下的绳索(显然是特制的、可以快速回收的),低声道:“这边走!跟着我!”
他走向岩凹最内侧,那里岩壁并非完全垂直,而是有一个向内倾斜的、被藤蔓和阴影掩盖的裂缝!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方。
原来这里另有通道!难怪巴图大叔敢选择这条绝路。
没有时间犹豫,四人依次钻进裂缝。裂缝内部潮湿狭窄,地面湿滑,空气混浊。巴图大叔点亮了一个很小的牛角灯笼(光线昏暗,但足以照亮脚下),在前面引路。老根断后,催促着苏媛和阿木快走。
裂缝曲折向下,有时需要爬行,有时则相对宽敞。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了微弱的水声和流动的空气感。裂缝尽头,连接着一个较大的、有地下暗河穿行的天然岩洞。
暗河在黑暗中无声流淌,水色墨黑,不知深浅。河边有一些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岩石。巴图大叔示意众人停下休息。
“这里暂时安全。”他喘息着,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官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暗河下游可能有出口,也可能没有。沿着河走。”
苏媛靠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双手火辣辣地疼,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了一般。但她心中却燃起一丝希望。暗河!有活水,就意味着可能有通往山外的出口!而且,这里的地形复杂,追兵更难追踪。
她偷偷观察着巴图大叔。经历了刚才鹰嘴岩上“接头人”的背叛和抛弃,以及被迫跳崖的惊险,这个老猎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眼中闪烁着愤怒和后怕。显然,他对“那边”的信任已经动摇,甚至可能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这是一个机会。苏媛心想。或许可以进一步离间他们?
“大叔……”她虚弱地开口,声音带着颤抖和后怕,“刚才……那些人……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他们只想拿到东西……”
巴图大叔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紧绷的下颌显示他听进去了。
老根咒骂了一句:“妈的,一群喂不熟的狼!说好的价钱呢?说好的护送出山呢?”
阿木也愤愤不平:“差点把我们全害死!要不是大叔机警,选了这条路……”
“够了!”巴图大叔低喝一声,打断他们的抱怨,“现在说这些没用。东西被拿走了,人也没交成,这笔买卖算是砸了一半。”他目光转向苏媛,眼神复杂,“现在,我们手里只剩下你这张牌了。”
苏媛低下头,做出害怕的样子:“我……我能做什么?我只想活命……”
巴图大叔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说你知道那男人的下落。现在,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所有细节,一点不差地告诉我。如果有半点隐瞒……”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苏媛知道,这是获取信任(或者至少是暂时安全)的关键时刻。她将之前编造的经历更加细化,加入了一些听起来合理但又难以查证的细节,比如“那男人被背着,左腿好像受了伤,缠着布”,“那女人很警惕,总是走在后面观察”等等。她甚至“回忆”起听到那两人低声交谈时提到的几个词,比如“定北”、“周昊”,以增加可信度。
巴图大叔听得很仔细,不时追问。听完后,他沉吟良久,对老根和阿木道:“她说的,和‘老乌鸦’之前给的部分消息能对上。那男的确实可能重伤。”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老根问,“东西没了,这女人……带着也是累赘。”
巴图大叔看着苏媛,眼神闪烁:“累赘?未必。‘老乌鸦’和刚才那帮人虽然不地道,但他们背后的人,对这两个‘要犯’的兴趣非常大。只要我们手里有这个女的,尤其如果她真能帮我们找到那个男的,或许……还能换回点东西,或者另找买家。”
他显然不甘心就此失败,还想利用苏媛翻盘。而这正是苏媛想要的——暂时保住性命,并让巴图大叔认为她有价值。
“可是大叔,怎么找?这深山老林的……”阿木疑惑。
“沿着暗河走,找出口。出了这片山区,去北边。”巴图大叔似乎下了决心,“‘老乌鸦’提过几个他们可能藏身的区域,结合这女人说的……我们去碰碰运气。总比空手回去,或者被官兵堵死在这洞里强。”
计划已定,众人略作休整,喝了点暗河水(冰冷刺骨),吃了些干粮,继续沿着暗河向下游前进。暗河洞穴曲折幽深,时宽时窄,有时需要涉水(冰冷刺骨,水深及膝),有时又得爬上湿滑的岩石。环境极其恶劣,但至少,追兵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苏媛默默地跟着,一边恢复体力,一边记忆着路线特征。暗河的水流似乎越来越急,水声越来越大,空气中水汽也愈加充沛。前方,或许真的有出口。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不同于灯笼的光芒——那是自然的、灰白色的天光!伴随着巨大的、轰鸣的水声!
暗河在这里冲出了山体,形成一道不高但水量充沛的瀑布,坠入下方一个被群山环抱的、笼罩在晨雾中的幽深湖泊!瀑布后方,就是他们走出的洞口,被水帘半遮半掩,极其隐蔽。
天亮了。他们从山腹中走了出来,眼前是全新的、未知的山谷和湖泊。
巴图大叔谨慎地观察着湖对岸和周围山势。“这里……好像是‘黑龙潭’?”他辨认着,“在野狐沟西北方向,更深的山里。好,这里更偏,官兵一时找不到。”
他们沿着湖边,寻找可以休息和制定下一步计划的地方。苏媛望着雾气弥漫的湖面和周围寂静的、覆盖着白雪的山林,心中却无半点轻松。只是从一个绝境,跳到了另一个更偏远、但也可能更危险的绝地。巴图大叔的利用价值能维持多久?真正的出路又在哪里?
而在遥远的另一个方向,林枫正拄着林虎匆忙削制的粗糙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朝着东北方向,那块染血布片被发现的地方,艰难前行。林虎在他身侧警惕地护卫着。
他们不知道,苏媛刚刚经历了一场悬崖逃亡,此刻正身处一个名为“黑龙潭”的隐秘山谷。而他们寻找的目标,就在那雾气笼罩的湖水对岸,某个尚未可知的角落。
绝壁逃生,暗河寻路,只是新一轮追逐与挣扎的开始。在这片被群山和冰雪隔绝的天地里,猎人、猎物、以及身份暧昧的第三方,依旧在迷茫与危险中,摸索着各自渺茫的生路。悬踪未定,前路依旧茫茫。